97.余恨
友人们在收到泉子已然平安无事的消息时,皆正在官衙里通宵达旦地工作。
道长的心在跟着天女飞走以前,已先着同僚们固守清凉殿、整拾宫室,向朝野内外宣称朝廷德望厚重,已成功请来四神守卫平安宫,现天火已过,百姓毋庸惊慌。
用人话来说,就是即便今上晕掉,也要先按着他的头清扫积压的朱批,稳固朝纲,并打发必来窥视的东宫人马。对外,只说是有雷劈中职御曹司,当成火灾处置即可。
道长如是安排,不过上下唇一碰,平安宫的前前后后却是得忙至人仰马翻。
至日上中天,一只发着金光的白纸鹤悠悠晃晃地在官衙里绕圈滑翔,昭示着神祇伯的安然无恙,整个京、乃至全国的人心,方皆大定。
「泉子的术法竟是又再精湛了啊!」源俊贤放下手上的公文,抬头看纸鹤在四方天中回转起落、自由地飞过众人的头顶,他一笑,神色松下,「神明到底是偏爱神祇伯的。」
都说宫内是不得施术,但泉子经此一役,显然已突破了这个限制。
代替道长总理一切细务的公任,冰冷的剑眉星眸也变得温煦下来,指节分明的大手停了字迹潦草的笔,静看顽皮地翻身倒挂的纸鹤,恍若凉透的胸口终于重新变得温热。
良久,他方回话,口气却不怎么好:「你会对替你接过烫手山芋之人不好?」
天道利用泉子至深,多给她点甚么也自无不该。
俊贤一愣,随即摇头失笑,「编排上苍,你也不怕作下口孽?」
公任剑眉一横,「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惧之有?」
「你这话到女眷跟前说去?」俊贤调笑。
公任:「……」黑袖一拨,低头专心看没写完的批文,「事事与女子分辩,非大丈夫所为。」
俊贤差点没笑出声来。
齐信也于此时走进。
手里戳了一下飞来对他歪头的纸鹤,齐信说:「阴阳寮已经查验过了,小皇女应当是无碍的,但还是要等安倍晴明或是泉子看过了,才能下定论呢。」
齐信说的,是皇后定子腹中的胎儿。
昨夜,狐妖被封印之后,定子的魂灵亦随之而灰飞烟灭,只剩有孕少妇的人皮于原地。泉子被天道带走、安倍晴明查验封印,余今上抱着发妻的尸身跪地痛哭。却也正是今上察觉有异,当机立断,以天丛云剑剖开孕肚,这才及时保下了未足月的小皇女。
但这样的妖邪出身,皇女当即便被阴阳寮送出宫外结阵看守,谁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
「今上那边?」公任转问。
不是皇子,他们就没必要多管,命人好生照料待查便是。太政官们尚有繁重的政务要处理。
「行成说,今上是问过皇后的殡仪才睡下的哦,」齐信坐了下来,接过俊贤递来的湿帕捂了捂脸,「压下的朱批也全都盖了印了呢。他倒精神!」
俊贤稍稍俯进上身,压低了声音,「有孕的元子女御被道长扔出宫一事,今上未有过问?」
齐信甩了甩帕子,「你以为他当真会与道长翻脸?行成跟他说了平氏伊势合战的事,我们的好今上便说,」他清咳一声,敛了姿仪,学着今上的模样抬手作势,「『左大臣老成持重,依议。』噗!」
公任白了友人一眼。
「这算是寡情薄幸抑或情深意重?」俊贤大摇其头,「我虚长今上多岁,却还真看他不透啊。」
「他是龙是猪也与我等无干。」公任挑眉,斜看回去,「况且,你要真看他不透,也不会只肯跟着道长。」
俊贤噙着笑,未有否认。
闲言一会,几人复又埋头处置平安宫诛邪一战的收尾工作。
老一辈的太政官已被他们半哄半迫地赶回家「休息」,权位不及的则受了他们的令,被支使着干活。大纳言.藤原实资,是看出来道长一派有心趁机固权,脚下要走欲留,最终还是败在了堂弟公任的目光下,领了宫外训示检非违使督察京内治安的临差,便转身出宫,回家安抚孕妻,明哲保身。
至此,道长派系独霸平安宫廷。
泉子重新回宫理事,是在樱花绽放得最为美丽的时候。
她才刚订定又一次的临时大祭以酬谢四神,正数算着财用之巨还是得由藤原家来付,侍官便来禀,原皇后宫的女房清少纳言求见。
清少纳言被救出宫后,一直由齐信安置。皇后举殡时她有坚持随行,但其时泉子仍在休养,未有露面,至今是诛邪后两人的第一次再会。
随着侍官从回廊上走进,努力挺直姿仪的清少纳言,进堂,在下首依礼拜见神祇伯,层层堆叠的宫装外裳披散于地。
泉子挥手请侍官们退下。打了个响指,布下隔音结界,她方说话。
「皇后殿下被已吸食国运的狐妖压制,没能留下遗言,但最后狐妖至虚之时,是她主动迎向今上的神剑,与妖邪共殒,保此国之康泰,」泉子向这名皇后宫的女房交代并保证道,「你不必担心我会用妖邪附身一事作文章。左大臣他们也是知道的。」
清少纳言抬起头来,不无讥讽地说:「妖邪现世对左大臣的治世毫无稗益,谅他们也不敢拿皇后殿下作文章。」
泉子笑了笑,「看来也是无需担心你了。」
比起感性的安慰,清少纳言已看清了冷刺的时局。
「神祇伯救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收了神色,清少纳言敛祍向泉子行了大礼。
坐在正堂上首的泉子受了全礼,却说:「若不是齐信先救了你,为周全计,皇后宫人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走的。」
重新坐下的清少纳言,侧目,「难道成婚后的神祇伯也喜为人牵红线?」
「我只是说出事实,你愿不愿意正视,事实都不会改变。」泉子没多说齐信气运受损之事,一点即过,「我如果要劝你接纳齐信,也只是以齐信友人的身份作说客,话就不是现在这样说的了。」
也换句话说,若站在清少纳言的立场上,泉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