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婚前
婚期定在明年的初春。
随着婚期一天天逼近,江涵秋越来越焦虑,恨不得成为一个缩在窝里鹌鹑,永远用不着谈什么婚期和嫁人。
可惜事与愿违,一切婚礼的准备都在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着。
从自己的闺房里搬出去,住进一个从未踏足的陌生家里,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成为超越母女的亲密关系,再拥有了一堆全然陌生的亲属。结婚本就足够令人惶恐,一想到去的是晏家,便更是火烧浇油。
江涵秋手腕一抖,墨珠便滚落泅透了画纸上的一片山脉。
本来画画是她最能平静心神的事了,如今却不奏效。
她叹了口气,将毫笔收起来。这几日心里为着婚期的而烦乱,连擅长的山水画都做不好了。
也许该去找姨母倾诉一下,虽然姨母对她做一个淑女的要求很严格,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不开心都能被姨母稳稳的托住,她想念姨母的怀抱了。
姨母是她亲姨母,当年母亲在生弟弟时难产去世,姨母暗托终身的郎君前不久也意外离世,双重打击下姨母便毅然决然推了继母又给她议的亲事,嫁进江家做了填房。
一是为了给心仪的郎君守节,二是为了照顾他们姐弟,避免被继母欺凌的可能。
母亲当年便是嫡母早逝,不幸填房进来的继母是个手腕强硬的。
于是雷厉风行的一套打压下来,没母亲护着的碍眼嫡女,日子过得可想而知。
姨母怕极了他们也经历这种事。
天色稍微暗了下来,她的贴身婢女飞白提着灯笼伴在身侧,她们转过回廊,绕过水榭,便到达姨母住的院子里。
姨母正在核查她的嫁妆单子,她看见江涵秋便笑着招手示意她坐过来。
“正巧你过来了,你看看这几个铺子你心仪哪个,姨母给你把厉害的管事配过去……”
“姨母”,江涵秋抿了下嘴唇,还是决定打断,越听她会越麻烦的,“我有些紧张……”
贺令婉一顿,抬首看见了外甥脸上的阴郁,刚才烛火晃着,她没有瞧清她的脸。
外甥脸上何时出过这种表情?贺令婉心疼的把她搂进怀中,“还因为是晏家吗?”
“也许……吧?”江涵秋也有些茫然的摸不清自己的心思,嫁的不是晏家她便会没有这么紧张吗?
“不要紧的,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晏五郎,那就和他相敬如宾便好,像我和你父亲这样分居。受了什么委屈就和姨母说,姨母给你撑腰,最坏咱们闹到圣上那里去,御赐的婚姻谁怕谁?”
姨母还是一如既往的彪悍,江涵秋靠在姨母怀里嘴角微微上翘。
“姨母,我还是有些做不到全然不迁怒晏家,是不是我太狭隘……太执拗了?”
“不,不是这样的,”贺令婉抱紧了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还是做不到不怨恨我的父亲,不单单只是你这样。伤害已经产生,哪里有要求一个被害者全然不在乎呢的道理呢?”
“祖母建议你慢慢放下,是怕你怀着怨而痛苦,但如果你放下会痛苦,那就不要放下,只要你幸福就好。
“姨母打听过江家那些长辈,人都还算可以,如果他们有良心,有愧疚心,就一定不会强求你对他们亲近如常,你可以对他们疏远些,这不是你的问题。要是他们没有良心因此刁难你,还是那句话,有委屈就和姨母说,姨母来给你撑腰。”
“好,”江涵秋郑重的点头,对啊,错的不是她,她为什么要因此为难自己?做不到那她就疏离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还有些害怕婚礼本身,”江涵秋吐出一口郁气,“姨母你当时嫁进来害怕过没?”
“到江家不会,姨母当时想着马上就能陪你们了,开心的很。不过当时我那个继母给我议的那门我也害怕了许久。”,贺令婉捏了捏江涵秋的脸,想到了她小时候的可爱样子,叹了口气。
“要不是圣上赐婚便好了,我和祖母本来给你相上的是邻府的范二郎,离家近,姨母想你了随时可以见到。”说这些也晚了,贺令婉悔恨没有早点给江涵秋定下婚事,总想着还小留一留,结果被圣上指婚了出去。
“婚礼倒没什么怕的,”贺令婉摸了摸她的头,“先磕头再上马车的,无非就是按那些仪式走。圆房的话,姨母给你准备些册子学习下,要实在害怕就先拒绝,你先是你,再是他的妻子。嫁进去也不要害怕,你就想你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该画画就画,该写诗就写,不要委屈自己。”
姨母简直是世界上最抚恤她的人,倒出一堆苦水,江涵秋轻松不少。
天色已晚,江涵秋便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换上寝衣和姨母一同躺在榻上,姨母熏了香囊,身上都是甜甜的桂花香,江涵秋往姨母怀里拱了拱,闻着馨香,心中得到了安抚。
贺令婉搂着侄女轻轻拍打,哼起了江南小调。
江涵秋突然想到了母亲,“姨母,再给我讲讲你和阿娘在江南的事吧。”
“江南啊……我和你母亲最喜欢摇着船橹,往荷花塘里钻,惊起了一滩鸥鹭……我们便笑啊。
初夏时摘了那莲蓬剥莲子,脆生生的,靠在船舷上,吞着莲子,晒着太阳,好不惬意……
你父亲与母亲相识便是在荷花塘……他在京城哪里划过小舟呢,笨手笨脚的,不会划船,握着船桨一个使劲儿,便撞向了你母亲的小船……也撞进了你母亲的心里……还好坐的不是小舟,不然准被他撞翻到塘里……你母亲和我讲,那天阳光正好……”
…………
第二日江涵秋的闺中密友沈映月约她出去,江涵秋经过昨天,大致调整好了心情,正有心思出游了。
江涵秋踏上马车时沈映月还新奇的瞧了她一眼,“哎?你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我想着你肯定有些紧张还想着约你出来放松下心情。”
江涵秋笑了一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你迟了一步哦,我昨天刚和姨母倾吐调解好。”
“不管是谁调节的,只要你开心了就好,那咱们今天更放松一下去吧!”沈映月弯起眼牵住她的手,“杜六娘今天约了个飞花局,你肯定想去。”
去杜家的路上沈映月还是安慰了她几句,“别想的太坏,你服丧时我在公主的花宴上见过晏五郎,长的很英俊,人看起来也很礼貌。听说他和他祖父关系不太对付,估计他会和站你一边讨伐他祖父的恶行。”
站在她这边吗?她不敢想,除了他家这个受害者,朝中的很数人并不认为晏老将军有错,毕竟他说,“此兵机也,时不可失。如江俭等辈,何足可惜!”,也许不牺牲他祖父一个,就会牺牲许多士兵。
以一人换苍生,江涵秋该试着去理解的,可惜她好像没有这么大义。
“不知道晏五郎有没有心仪的女子,要是有,被这赐婚打断,也不知道会不会迁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