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故友重逢
本来以为她会带着这个疑问很久,没想到晚上放学的时候,理穗意外发现校门口立着一位静静等待的女子,远远望去如一幅水墨画。
是她那位阔别已久的故友。
她是随雨而来的。长发浸着水珠,湿发垂落,贴着苍白单薄的肩。衣料如水色薄纱,不断渗出水滴,一滴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眉眼间温柔又有些哀戚。
原来是雨女呀。
“我先离开了,阿征,回家之后再聊。”理穗告别赤司,还不等赤司作出回应,便飞快的朝校门口奔跑过去,欢快的脚步,溅起一地的水花。
赤司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只是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将她莫名雀跃的样子收入眼底。
雨女的目光柔和地落在理穗身上。
“好久未见,别来无恙,姬君。”
“嗯,能重逢真的是太好了,阿袖。近来一切顺遂吗,是不是去了很多地方呢?”
“方才,我好像听见你们在谈论安倍晴明。”雨女小心翼翼地问。
“嗯,今天课堂上有讲到他的故事,你认识他吗?平安京时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不管是里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里,他都留下好多的传说。”
雨女静静聆听,轻轻颔首,水珠顺着发梢滚落,“见过。久远的雨夜树下,平安京的大路,百鬼行经之时……”
“我很好奇,”理穗好奇地发问,“妖怪眼里的晴明,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们在课上讨论过,人类把他塑成驱妖的英雄。可我总是好奇妖怪看见的,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雨女的视线有飘远,落向伞外面连绵的雨幕,隔着漫长岁月长廊,回望当年平安的日日夜夜。
“晴明啊,他是半妖,终究选择了站在人的一侧。”雨女缓缓开口“却也因为是半妖,世人畏惧他,让他永远无法彻底融入凡人的喜怒哀乐。”
雨女的思念如潮水般涌动,回忆一发不可收拾。和安倍晴明相遇的日子仿佛清晰地就在昨日。
“我还记得晴明的庭院。不是什么极尽奢华的地方,也没有公卿府邸那种层层叠叠的珍奇花木,雕饰繁复的回廊。甚至说一句荒草丛生也不为过。但也不知为何,就是那么招妖怪们的喜欢,很多妖怪们喜欢寄居在那里。”
理穗呼吸放轻,眼前仿佛跟着雨女的话语,一起踏入了千年前那座庭院。
“进门是一方枯山水庭。白沙被仔细耙出柔和的水纹,几块青石静立其间。
这里的白沙常年洁净,也很少落杂枝败叶,因为总有几个细心的式神日日帮他清扫。不然就晴明自己的话,可一点都不愿意做的。
庭院一角生着老樱,我曾与他一起在树下避雨闲谈。
春时落樱纷飞,梅雨时节只剩浓密深绿的枝叶,枝干向一侧斜伸,刚好遮蔽半片空地。树下放着一块扁平青石,正好可以当作坐石。
偶尔晴明无事,便独自坐在石上,手里端一碗冷茶,大家一起静静听雨落下的声音。”
雨女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回忆的画面越发清晰,继续漫开。
“院子深处有一口古井,井沿长满薄薄青苔。井水清冽,他常取井水来画符、净手。
井边种数株菖蒲,梅雨时节长得最盛,细长的叶片浸着水汽,清苦的草木气息混着潮湿泥土味,整座院子都是这个味道。
我曾在数个梅雨夜,在晴明的庭院中停留,远远观望。有时是晴明独自一人静坐,有时源博雅来访,二人坐在檐下闲谈,把酒对雨,不谈朝堂权术,不谈咒术胜负,只聊乐曲、飞鸟,聊今夜的美景。
他的庭院,总是一半属于人间,一半属于妖怪。”
雨女轻轻顿住,周身水汽微微晃动。“在这点上,你们倒是有些相似呢,姬君,格外收到妖怪偏爱。”
这已经是理穗第二次听到雨女说起她和安倍晴明有些相似了。
“姬君呐,你在探寻晴明,但也记住一件事。史书只会记下他的咒术与功绩。那些藏在雨雾里,人与妖之间无声的约定,是不会写进任何典籍。”
理穗点点头,想起课堂上的另一个传说,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的斗法,不禁更加探究的追问,“晴明有朋友吗,我是说除了源博雅,嗯……我其实是想知道芦屋道满,他们到底有没有斗过法?”
“有的,晴明知晓道满是受雇之人,却也明白,接受诅咒委托本身,便是过错。
道满自己也知道,只是不好推脱,所以配合晴明演了一出戏而已。
而当初的播磨老僧,根本不是旁人,本就是道满以幻术幻化出的化身而已,所以他们其实很早就认识了。”
千年之前那场精心编排的局被雨女缓缓道出,“他们之间的比斗,从来不是只有河滩那一次郑重的对决。不知已经暗中交手过多少次。不一定是选一个庄重的场地,摆开阵势,宣告比试开始。
有时是对坐饮酒,酒盏还握在掌心,言语之间暗流涌动,术法便悄然在空气里铺开;有时只是闲谈论道,聊着阴阳法则、山川灵物,话音未落,周遭景物已经随幻术悄然变幻。
没有锣鼓,没有见证的武士,可那些饮酒闲谈间悄然展开的术法较量,那些在无人知晓的雨夜,两个阴阳师之间无声的对峙与共鸣,只有他们两个人,或是偶尔躲在暗处旁观的妖怪们知道。”
理穗听完感慨,“课本上一句话都不会写这些的,这听起来就像是某本小说故事一样传奇。”
那场斗法的戏落幕之后,道满启程前往播磨流放之地。
从此,两人再没有见面。没有道别,没有私下的书信。仿佛河滩那一战之后,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手与默契,就此一笔勾销。
安倍晴明和芦屋道满没有一定要分出生死的执念,更像是一种只有他们能懂的切磋。
同为通晓阴阳边界之人,一个身在体系之内,受朝廷礼法束缚;一个漂泊民间,靠术法换取衣食。
他们互相看穿对方术法的长处与软肋,看透彼此身不由己的困境。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你说,就算这样,他们是否也能称得上是你们人类口中的朋友吗?”雨女问。
“当然,这种得算得上是知己了吧。”理穗豪不犹豫的离开回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回到了家。
雨一直到拂晓才彻底歇止,晚上理穗和东京的妖怪们一起为雨女的到了举行了热闹的欢迎宴会。
散场之后,理穗躺在床上,阖眼却全无睡意。
雨女的倾诉声像缠在耳边的雨滴,一遍一遍滴落溅起反复回响。
河滩暗夜里那场被史书抹去的斗法、樱树下倾斜的油纸伞、晴明与道满之间那层沉重又微妙的对峙,还有《今昔物语集》轶事背后,那些被文字刻意省略的人心与抉择。
千年之前平安京的雾与雨,旧时的风光,仿佛穿过时空缝隙,整夜整夜地在她脑海里翻涌浮现。
天蒙蒙亮时,她才浅浅合眼,睡得极浅。等闹钟响起,起身只觉得脑袋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发胀。
以至于来到学校之后,依然有些疲惫。
早自习刚结束,古文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直接宣布随堂小测。
题目围绕昨天课堂讲的《今昔物语集》节选,几道选择加简答,限时二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理穗捏着笔,视线落在试题上,可脑子里依旧不断回放昨夜雨女讲述的故事。文字在眼前浮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前面几道题还算顺利,一路写到最后一道简答题。
题干清清楚楚印在纸上:与安倍晴明斗法的人物是谁?依据课文记载作答。
理穗的笔尖几乎没有停顿。昨夜雨女的回忆最先涌上来,想起那河滩雨雾之下,芦屋道满粗布狩衣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她甚至不假思索,提笔自信落笔,写下一个名字,芦屋道满。
写完,她搁下笔,撑着额头闭目稍作休憩,头依旧昏沉,没有多想。
时间到,试卷统一收齐。
没过多久老师批改完毕,当堂发回卷子。
周围陆续响起翻纸的轻响,不少同学低声庆幸,题目简单,大多人都能拿到满分。
而国语老师站在讲台,表情有些怪异,她笑着开口:“整体做得不错,但是全班还是有一位同学,最后一题答错了。”
理穗心里咯噔一下,视线飘到桌前的试卷。红色的叉号醒目地划在那一行答案上,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盯着纸上自己写下的“芦屋道满”,不禁无语地抵着额头,一会儿又用指尖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喉间溢出一声叹息般的笑声。
旁人眼中这只是一道简单的古文常识题,只有她知晓两层截然不同的答案。
课本的答案,属于人类书写、筛选、删减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