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胆怯
“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人,也配拥有倾意之人了么?”
王祯身子前倾,“苏将军是不是忘了……”
他暗沉沉的眼看着面前的人,“你昔日跪于太子脚下任其折辱的模样了么?”
堂外的雨还未停歇,雷声兀地破空闯入堂内,却不曾打断香炉内丝丝袅袅逸出的白锦香。
此刻苏凛不必隔着雨帘瞧他。
然而端明十九年那场大雨却抹地出现在了眼前。
端明十九年,七月初六。
正是入秋时节,那年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雨。
来往的宫女太监皆各撑着一把伞,如往常一样在东宫之内往来值事。
然而在路过主殿前时却不由自主往上头看了一眼。
殿前跪着一名少年。
是苏家大房的独子苏凛。
世家国公府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太子伴读。
少年一身窃蓝衣袍跪在雨中。
按理来说,宫人不必纷纷侧目。
因着这位苏家长子在殿前这么跪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然而今日却有些不同。
少年一声窃蓝刺云描金纹宽袍。
世家大族的嫡公子,太子伴读。
何等尊贵荣耀?
然而此刻却跪在被凉雨稀释的血水中。
长袍破败不堪,身上浑身刀伤。
苏凛望着金灿灿的东宫正殿。
只觉得此生是没有尽头的暗。
皇宫的秋日不会萧索,朱墙在这时节兜住了用血染红的春色。
依旧是天家的美不胜收。
他自八岁便来到皇宫之中,从无一日觉如此刻晦暗。
太子暴戾,皇后粉饰太平,同家中求助无果。
他只一个挚友。
唯一一个挚友。
少年微微侧目,望向正殿琉璃嵌玉翠卷檐下云母衣袍的另一位少年。
困惑穿透雨水的凉意,想着从前,试图问清檐下之人这般害他是为何故。
端明十六年。
他入东宫一年之久。
太子骄纵成性,暴戾之性无人能及。
他是世人眼中荣耀的太子伴读。
亦是私底下的出气筒。
只是一个大他两岁的孩童,竟对刑狱司内的门道条清。
东宫之内,太子抓住一个由头便是一个时辰浸了药的毒鞭。
而后便将他丢进无人的矮房。
少年每每醒来,脚踩破履,缓缓朝东宫走去。
因着明日他若不能按时站在王祐面前,自有一顿杖责等着他。
少年踩着夜,一步一步朝着暗处走去。
然而此时却有一人提着灯从后头走至他的身前。
“喂!”
一道郎声传入耳中。
苏凛抬眼看向来人。
等眼前的面容清晰之时,眉间顿时厌恶横生。
此人同样是皇家子。
皇帝第三子。
王祯。
苏凛冷言冷语,僵硬弯身道了一句:“见过三殿下。”
云母色衣袍少年看出了苏凛神情上的厌恶,也并没有什么恼怒,反而跟在苏凛身边,将他满身的伤打量了一遍。
“太子是我兄长,你厌恶他,见我不爱搭理也是常理之中。”
少年王祯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这和从前在皇宫中对他颐指气使的人不同。
他还是第一次皇家子用这种语气同人讲话。
不禁侧目朝眼前的人看去。
王祯蓦地从衣袍之中掏出一个药罐子。
少年清风朗月,十分坦荡,“我皇兄的性子暴戾,可我自幼生母不在,我也并不得父皇之喜,这罐膏药你得当本王偷偷给的你,不然……”
少年十分坦荡,“不然我可能也要挨一场鞭子。你往后总归是要回你的国公府的,本王可还要在皇后娘娘地下讨生活。”
月光皎洁,只有寥寥几盏宫灯亮着。
苏凛那双斑驳伤痕的手那个药罐子。
此后。
王祯便是他的朋友。
苏凛自幼便对武艺门道有着天生通达,只稍点诱便可领略其中门道,同样对习武慧根有着天然的敏锐力。
那时他还不太能说出个所以然,却能模糊觉出王祯在习武之上有天赋之能。
王祯无武艺之师,而他自幼便在苏国公府中专于此道。
三年间,少年苏凛将少年王祯作为晦暗皇宫中唯一之友,逮着空闲两人便勤习武艺。
时光荏苒。
人在光阴中识知礼仪。
少年苏凛亦知挚友之外便是君臣之礼。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
若王祯将来欲谋君主之位,他未尝不能为三殿下之臂膀。
未尝不能为三殿下之臂膀……
苏凛眼前那场瓢泼大雨渐渐消失。
耳边只回荡着王祯端明十九年和后来的话。
“太子殿下,臣弟状告苏凛,夜入书苑偷盗兵书,暗自习武……”
“苏国公,你往后若是想加官进爵,就把这碗药喂进你家长子的嘴里。”
眼前的雨渐渐消失。
年少之困惑和恨意,此刻悉数化作轻蔑与三尺寒冰。
苏凛睨着中堂上的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
没有回答王祯的问题,他悠悠问道,“太子死了,你如今是皇后的养子,作何感想?”
太子死了。
王祯成了当初自己口中最厌恶之人的养子。
作何感想?
苏凛问他。
将眼前之人最不耻的东西赤裸裸地曝露出来。
“太子是谁杀的?”苏凛问,眼中的嘲讽愈深,“又是谁凑上去成为皇后的养子的?”
话落,殿中悄然寂静。
王祯自脚下蹿起一股寒,不禁捏紧了手上的玉扳指。
半晌,晦暗一笑,“若你和时家罪女勾连的消息传出去,你猜你那赫赫战功能否保你和那罪女一命?”
苏凛无言笑笑,闲散地望着堂外的雨,漫不经心道,“三殿下笃定能瞒住时家被灭当晚出现在时国公府的事实,亦知我拿不出你杀害太子的证据……”
苏凛回头,神情自若,“只是不知三殿下能否笃定我拿不出你豢养死士账簿?”
王祯面上神色顿时碎得四分五裂。
苏凛早已起身,闲庭信步走入雨中。
留堂上桌椅任人踹翻在地。
暴雨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