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日看尽长安花
第5章·一日看尽长安花
三月廿五,辰时。
晨辉斜铺在青石板上,染出一片浅影淡金。
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人,推推搡搡,却又不敢越界。
临街的茶楼酒肆座无虚席,楼上的窗户齐齐推开,男女老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瞧。
按本朝惯例,殿试传胪后第三日,一甲三名要披红簪花,由顺天府备马,在洛京城内游街。沿途所经之处,须提前一夜扫洒,以示朝廷取士之重、天子待贤之诚。
游街时,教坊司鼓乐班子鸣锣开道,顺天府差役持仪仗紧随,其后才是状元、榜眼、探花郎三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柳登途照模学样,把洛京游街的章程琢磨了遍。上个月,他便吩咐蔡奉銮操练鼓乐。
昨夜三更,他又让衙役们沿街扫洒,连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都刮得干干净净。浙江布政使王屏前来观礼,对他赞不绝口。
其实在辰时以前,柳登途心里一直没底。
三月的清晨凉津津的,他站在知府衙门前的台阶上,官帽下的额头却沁出一层薄汗。
毕竟就在昨天,自己才跟周召棠结下了梁子。若周召棠不来,这场筹备了大半个月的游街就成了全浙江的笑话。不仅他颜面扫地,就连布政使王大人都要被人取笑。
所幸,周召棠按时到了。
他并非孤身前来,青骢马后还跟着一顶青帷小轿。
随行侍从将轿帘掀开半幅,露出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穿一身簇新的灰蓝褙子,脸上布满皱纹,却满是笑意。那便是周召棠的母亲邵氏了。
柳登途恍然大悟。
想来也是。十年寒窗,寡母纺绩绣花供他读书,如今儿子金榜题名,做母亲的怎能不亲眼看看这份荣耀?周召棠带母亲同来,大约也是想让母亲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与欢呼中,真真切切地长长脸。
辰时一刻,游行车马过文庙、府学,拐上大街。一时间,大街两侧人声鼎沸。
庆典与宴会不同,讲究的是喜庆热闹。蔡敏博让鼓舞打头阵,笛箫笙竽与鼓点相和,当真是热火朝天。
男女老少在这鼓乐喧嚣中引颈观望,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跟在仪仗后面,马儿的额头上还顶着一朵大红绸花。
马上之人身穿团花赤罗赐服,披织金朱红帔,帽上簪着银叶翠羽花。他年纪不大,下颌初显棱角,鼻梁挺直,剑眉星目,端坐在马背上平视着前方,嘴角含着一丝不深不浅的笑意,当真是神仪明秀,如瑶林玉树。
“状元郎!”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声,整条街都炸了锅。
临街的茶楼雅间是最佳观景处,早早就被官宦人家的女眷订下。雕花窗棂被完全推开,湘帘半卷,隐隐约约能瞧见里头云鬓花颜的影子。姑娘们已将备好的鲜花、绢帕、香囊往街上抛去,扬成漫天花雨。
临街的茶楼雅间上,有人抛下鲜花、绢帕、香囊,其中便有吴德俊的千金。
漫天花雨里,一只香囊不偏不倚,正落在周召棠的怀中。
可周召棠却没有低头去看。
他的目光越过了面前林立的衙门仪仗,落在最前方的鼓乐队里。
他在那些乐伎的背影中寻寻觅觅,却没有瞧见昨日那道身影。
他抿了抿唇,难免有些失落。
白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下一下地颠着。那只香囊在赤罗赐服上兜兜转转了,终于抖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
楼上的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抛香囊的吴小姐又气又窘,脸涨得通红。
游街队伍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贡院门前。
周召棠仰首望向门楣——去年恩科,这里便是他参加秋闱、考中解元的地方。
差官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周大人,布政使王大人已在贡院内设下宴席,请大人随在下入内。”
宴设于贡院至公堂,本是乡试主考官坐镇之处,平日里庄严肃穆,今日却张灯结彩,烛光摇晃,映得那方“至公无私”的匾额若明若暗。
厅中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整套的青釉里红瓷器像一朵朵亭亭玉立的芙蕖。几碟冷盘已经布好,蜜饯、酱肉、糟鱼,码得齐齐整整。
周召棠跨进门槛时,王屏已经笑吟吟地迎了上来。他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生得体圆膘壮,眼角笑纹舒展开,看着十分和善。
“晚辈见过诸位大人。”
周召棠正拱手行礼,王屏已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肘,忙不迭道:“状元公可算到了,游行可还满意?状元公不必客气,今日本官借这贡院宝地,是专为状元公贺喜。连中三元,这可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位,实在是我浙江的福气。”
周召棠还了礼,顺水推舟地奉承道:“王大人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场中侥幸,仰赖圣上与长公主垂青罢了。倒是王大人抚治浙江,政通人和,晚辈久仰。”
一番话将王屏哄得美滋滋的,连道“哪里哪里”。
一起相迎的还有三位官员。位于王屏左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文官,穿孔雀补服。右边的是个魁梧武官,穿狮子补服。后面那个穿云雁补服的周召棠认得,正是杭州知府柳登途。
几人互相行了礼,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王屏坐了主位,一面招呼侍女给众人斟酒,一面打量着周召棠,微微笑道:“老夫听说状元公殿试的策论直指世家之弊,圣上与长公主亲笔点了头名,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宦海沉浮,不在一朝一夕,往后还需时时谨慎才是。”
周召棠听出敲打之意,欠身道:“王大人教诲,晚生谨记。”
大梁立国百载,世家之弊已成沉疴。
当日殿试对策,周召棠直指门阀之害,字字如刀,如今又高中状元,在世家眼中便是一根非拔不可的刺。长公主早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是以才遣了守拙若愚这等高手一路护送。
但周召棠从未后悔。
九品中正制施行数百年,寒门子弟被锁在官府门外,满朝朱紫十之八九出自那几姓。
他们以经学传家,让经史子集沦为私藏;以婚姻为纽,使六部堂上坐满姻亲。
即便九品中正制已被废除,科举取士推行至今,门阀垄断却早已无孔不入。
高门大姓四世三公,天下人竟习以为常,甚至高歌赞颂,想望风采,仿佛那顶官帽天生就该是他们囊中之物。
朝堂上那些动辄引经据典的议政,七分在为亲族争利益,三分为门户谋进退,真正念及黎庶的,十不存一。
更可怕的是,江南七成良田归于世家大姓,而这些人家的食邑加在一起,竟比朝廷三年盐铁之利还多。
灾年世家开仓,百姓只念“某氏活命之恩”,却忘了龙椅上坐着天子,更忘了仓中粟米,原本便是自家地里长出的。
亦有贫寒百姓逐渐看透这世道:若无世家作靠、无门路攀亲,纵有千般本事,亦是寸步难行。
于是田垄间愁叹四起,市井中怨声如沸,积愤日深。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王屏并未看出周召棠的心思,见他点头称是,还以为他是听进去了。
王屏指了指左右手边:“这两位你应该是头一次见。这位是指挥使卫伯安卫大人,这位是按察使刘秉刘大人。”
周召棠一一见了礼。
酒过三巡,王屏搁下筷子:“今日贺状元公高中,光吃酒未免寡淡。本官想着状元公是风雅之人,便叫南教坊备了几支歌舞。”
话音方落,廊下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先是一队舞伎鱼贯而入,水袖轻扬。随后乐伎就位,走在最前头的抱琴女子脚步极轻,裙裾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螓首微垂,额间绘了朵淡白梨花。
是苏映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衫子,像是潋滟的西湖碧波。她将琴轻轻搁在案上,便跪坐在案前调琴,指尖拨过琴弦,发出一串细碎的清音,如圆荷泣露。
周召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见她微垂的眼睫底下,藏着一丝琴弦般的紧绷,像是被虎狼环伺的笼中鸟。
满堂朱紫,人人皆可俯视她、评判她、甚至将她当作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物件。
然后她抬眼,目光掠过席面,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映雪清潭般的眸子亮了一下。
昨日那个在她最狼狈时挺身而出的青年,今日换上赤红赐服,端坐在满堂贵胄之间,竟不落下风,当真是个风华正茂的状元郎。
倘若自己也有这么一天,那该多好啊。
她飞快地垂下眼,指尖落在琴弦上,挑摘打轮,弦随流水急。
柳登途心怀忐忑地看向王屏,只见他微微阖目,手指在桌面上随琴声轻叩。
半晌后,王屏才睁开眼,望向周召棠,笑得意味深长:“这便是苏姑娘的成名曲《一砚梨花雨》,状元公以为如何?”
周召棠尚未回神,下意识答道:“如梨花雨落,涧水轻鸣。”
他出身贫寒,年少时从未有得闻阳春白雪的机会。高中状元后,恩荣宴上,奉天殿谢恩时,听到的都是热闹的庆贺礼乐,此时听到映雪超然脱俗的琴曲,不免有些痴了。
王屏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说起苏姑娘——本官听闻状元公与柳知府有些误会,今日趁这个机会,正好说道说道。”说罢,偏头看了柳登途一眼。
柳登途会意,起身对周召棠深深一揖,诚惶诚恐道:“周大人,那日街上之事,本府已彻查。乃是新城县知县吴德俊胆大妄为,私遣衙役冒用本府名头。下官已将他停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