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前尘事(四)
南栖梧又往上跃了一段距离,直接越过了那片浓雾,站在山巅之上,目光透过满地魑魅。
一人一剑往两个方向去,将此地绕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
“天下还没有我找不到的。”南栖梧负剑而立,一片凭空出现的霜雪落在了她的手心。
带着一点师兄的剑气,在联络她。
以苍远渡的能力,不见踪影,但可以传递讯息,只能说明他们不在一个空间。
南栖梧立马想到了那日在客栈捉到傀儡画皮妖时,苍远渡展示给她的“空间置换”。
想来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分身乏力,故而只能告诉她大概位置。
她相信苍远渡短时间内不会出事,于是直接席地而坐,掌心浮现出整座山极其周围环境的缩影,一人一剑绕了一圈绘制而得。
虽然苍远渡只演示了一遍空间置换,但她将法印口诀都记住了。回到乾门之后还顺手摸了本关于此法的藏书,一直待在识海里,还来不及翻阅。
现在她将其取出,找到破解空间置换的那一页,直接现学。
*
“本命剑都不在身边,滋味很不好受吧。”那团人形的东西如是道,笑得扭曲:“可斩万物的寒山不在,你能奈我何?”
“命理相连,苍仙师,便让我来看看你内心的欲望。”
它正要朝着苍远渡心脉钻去,却被他一手摁住。
苍远渡微微垂眸,眼尾挑着抹极淡的红,谪仙一般的脸庞添了几分艳色。
他的心头此时隐隐作痛,此物竟真能与人命理相连,他用了多大的力,自己又要承受多大的痛苦,颇为棘手。
“谁告诉你,没有本命剑我就不能怎么办了。”
苍远渡踏罡步斗,凭空画符,打在那东西身上,符咒瞬间开始燃烧,烫得黑屋四分五裂,四处逃窜,它用力挣脱,又被苍远渡一个困阵困住。
黑雾化成一滩水,艰难地重新凝聚。
他亦如同置身与业火之中。
“好一个仙师,不惜自损也要杀我?”
“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让我猜猜,你是在等外面那个小姑娘吗?”
苍远渡动作一顿,再度抬眼时,霜雪气息迅速蔓延,裹挟着肃杀之意。
黑雾以为它戳中了什么,高兴地笑着极其猖狂:“外面的妖物无穷无尽,一波比一波更强,她既修杀道,恐怕已经杀痛快了,忘了你这个师兄了。”
它扭曲着,补充道:“好可怜啊苍远渡,唯一能抹灭我的人不在这里,她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
“闭嘴。”苍远渡的神情有些松动,掐住那团黑雾,业火自手臂蔓延到它身上,灼焰焚烧之际,它已是奄奄一息。声音嘶哑难听,但仍不死心,继续出言嘲讽:
“修真界魁首,鹤骨霜姿的第一人,竟然生出了妄念,也不知是不是蓄谋已久……”
“仙师的妄念,会与旁人不同么?”
*
“坐忘,心斋——”
一道剑光劈下,流霞绽开,击碎漫天黑气和森森白骨,戾气退散。顷刻间好似有白鹿踏着清光祥云,青鸾衔灵芝仙草逍遥飞行,紫气东来。
南栖梧真的在极短的时间内破解了空间置换,她立在苍远渡身前,神光奕奕。
坐忘一道施展开,连带着苍远渡也像是坠入了一枕南柯,梦绕云山心似鹿,将要扣响那道玄牝之门……
“你打不了它?”南栖梧气格清迥,倒是有了几分南山混沌幽峭冷寂的影子,道气盎然。
被反噬的痛楚还在持续,他仍旧劲挺如松,微微垂眸:“嗯。”
带着磅礴杀意的剑气裹住黑雾,“且慢”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南栖梧冷声问道:“我师兄的伤,是你弄的?”
黑雾挣脱无望,立马告饶:“他自己!他自己不要命了!”
“不过小小心渊,偷了点灵力就来冒充心魔,好大的脸。”
紫台苍壁,云山苍苍,坐忘凝聚出的一方天地让无数阴邪无处遁形。
南栖梧玉骨烟姿,目光冷浸一天星,但带着满身杀气朝它而去又好似索命怨灵,对立到极致的两种气质竟达成了意外的和谐。
“等一等,我若身死,满山妖物都会凝聚起来,妖力可到合体圆满,你二人可不一定是敌手,他还受了伤!”
南栖梧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们打不过合体?”
她确实没到合体大圆满,但越级打架的事情她经常干。
苍远渡的修为她暂时还看不透,总归这团黑雾堂而皇之地质疑他们的实力。
这个谣言太好笑,师兄被妖轻视了,她回去就要大肆宣扬!
懒得再多费口舌,“且慢”一剑穿透了它,许是觉得黑雾太过肮脏,“且慢”还到一边的石壁上刮蹭了几下才回鞘。
黑雾说的没错,它一死,山峦开始变换,自地底传来闷雷般的响声,有一庞然大物正在慢慢形成。
瘴气煞气迅速掩盖这方天地,腥膻气息弥漫,伴随着磷火点点,骨笛凄凉;地面钻出蛇蝎罗刹,花妖狐鬼赤足染血,都朝着一处漩涡跑去,顷刻间形成了一个如山高的绿瞳鬼面修罗。
湿发贴面,带着深重执念,巍峨巨大,遮天蔽日,南栖梧在它面前显得极其渺小。
杀道,以杀入道,以杀止杀,越战越强。
歇斯底里的噪音足以震动神魂,带着无尽的怨念,声势滔天。有执念者受此影响,会逐渐迷失在无穷的执念妄海里。
但南栖梧修的也是至纯至真的坐忘一道,心无挂碍,也无执念,故而此术对她无效。
鬼面修罗吼了半天,连远处的山岳都轰然倒塌,而南栖梧衣袂飘飘,站在原地,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它额角青筋暴起,恼怒到极点,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她迈来。
*
“师尊,为何我日日夜夜向天地祈祷,天地却从来不会回应?”
南栖梧踩着厚厚的雪,坐在混沌身旁,抬起晶亮的眸子看她。
混沌拈来一根枝桠,放在她的膝上,几片梧桐叶微微抖动,看上去很脆弱。
“你可知种一株梧桐需要什么。”
南栖梧沉思片刻,答道:“神树梧桐我不知道,可能需要灵力滋养?若是寻常树木,需要土壤,雨露,暖阳。”
混沌轻轻颔首:“这些都是天地无言的馈赠,对不对?”
南栖梧连连点头,等着混沌的后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言,却藏在天地可见与不可见的任意一处。”
“梧桐会向天地祈祷,让自己快速生长吗?”
南栖梧怔住:“我不知道,师尊您可以问问吗?”
白云出岫,水鸟冲烟。月照一天雪,风月共婆娑。
混沌掩唇一笑,声音飘渺若仙,轻轻抚过南栖梧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