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30章「许国栋的眼红」
第30章「许国栋的眼红」
食品厂在城西工业区边上。铁皮棚顶的边缘积了一层暗褐色的锈,有些地方被风掀起来一个角,翻卷着露出底下更深的锈层。砖墙没有刷白,红砖露在外面,有些缝隙里的水泥已经松脱了,往里看能看见砖层之间的空隙,落着一层灰。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国栋食品加工厂"六个字。"栋"字的木字旁那一点掉色了,只剩一道横着的笔画的底色,远远看过去像"国东",像是少了一个笔画的字被重新拼接过。车间里的灯是白炽灯,瓦数大,照亮了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光线的颜色偏白,照在人脸上会泛出一层油腻的反光。四排长桌沿着车间的纵向平行排列着,桌面上堆着成筐的蒜头、姜块,还有一些洗干净的空瓶倒扣着,瓶口朝下,水珠沿着瓶壁往下淌。空气中浮动着一层辛辣的薄雾——姜的冲味和蒜的腥气混在一起,顺着鼻孔往里钻,沿着鼻腔内壁走一段,在喉咙口留下一层持续的、薄薄的灼烧感。
许曼妮蹲在车间最里面那个角落。她面前放着一只竹筐,筐口敞开,里面堆着还没剥皮的蒜头。她的左手捏住一个蒜头的根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从蒜瓣的缝隙间嵌进去,用力一撬——第一层干皮脱落了,接着她的指甲沿着同一道缝隙往下走了一段,撬开了第二层,露出白生生的、光滑的蒜瓣肉。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指甲与蒜皮交接时发出的声响是一种持续的、低微的刮擦声,像是细小的颗粒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变成了红色,皮肤表面起了一层毛糙的纹路,摸上去硬硬的不平,像被砂纸反复擦过,又像是正在形成一种新的质地。大拇指的指甲盖上裂了一道细口,她在撬下一个蒜的时候那道口子撑开了,从裂口里渗出一小粒暗红色的血珠,鼓起来,像一枚尚未成熟的浆果。她的拇指在蒜面上停了一下,用左手的大拇指压了压那个位置,压掉了那颗血珠,用指腹抹了一下,在上面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短痕。然后她继续剥下一个。白蒜瓣在她手边的搪瓷盆里越堆越高,皮和根须落在她脚边,干透了之后变得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干燥的树叶上行走。
十二个小时一班。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中间四十分钟吃饭。她的工序在剥蒜、洗姜、装箱之间轮转。洗姜的环节更耗费体力——那些带着泥土的姜块在冷水里翻动,水龙头里的水带着深秋铁管的寒气倾泻而出,淌过手背的时候像一层薄刀片在皮肤表面反复划过,冷感通过皮肤的毛孔渗入下层的组织,然后慢慢地转化成一种持续的钝麻。装箱的环节更费手指——开箱的时候指腹蹭着瓦楞纸的棱角,纸板边缘的毛刺嵌入她指肚的皮肤纹理里,一天下来指腹上多了三道平行的淡红色横纹。那些纹路的存在让她的触觉在那些区域短暂地变得模糊,像是在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有厚度的障碍物。
第一个礼拜,她的手上多了七道口子。两处在指缝里,三处在指甲根部,还有一处横在虎口的位置。她用创可贴把那些口子缠住,干活的时候创可贴被水泡开了边,粘合不牢了,她就撕掉,露着伤口继续干。第二个礼拜,那些口子结了痂,新的茧开始长出来,指腹上的皮肤变厚了,按蒜瓣的时候不再那么疼。但虎口那道不一样,因为反复用力撕扯,痂掉了又结,结了又掉,每次脱落后露出来的都是粉红色的新肉,一碰姜的汁液就发红发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地唤醒又被反复地覆盖。
许国栋是深夜来的。车间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灯还亮着两排,白炽灯的光打在空旷的长桌上,把桌面残留的水痕照得发亮。许曼妮还蹲在角落,面前那一筐蒜还剩最后一层——是明天要用的,今天不剥完明早的工期就赶不上了。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蹲着,后背微微弓着,辫子从肩膀的一侧垂下来,发尾随着她剥蒜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动着。身上那件蓝布围裙的正面沾着几片姜汁干透后留下的淡褐色印痕和几点蒜皮的碎屑,膝盖那块曾经被水浸过又晾干了,布料皱成了一团,边缘翘起的部分在灯光下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硬质的褶皱。
许国栋站在车间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秒——从看见许曼妮蹲着的背影到在她旁边蹲下,不超过十秒。他走过去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曼妮。"
她抬起头来。手没有停,又剥了一个蒜,把蒜瓣放进盆里,手指在围裙的布料上蹭了一下,然后才看着他的方向说:"爸,你别管我。我自己挣。"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没有被拉长,也没有变得比平时轻,像她平时说话那样。她把目光收回手边的蒜上,指甲又嵌进了一道新的蒜缝里,用力撬了一下。
许国栋蹲在那里,视线落在她手上。她的左手正捏着一个新蒜头,那些被磨红的指节在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光。她的指甲盖边缘裂开的那道口子已经又合拢了一些,但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淡的红色。她的虎口上新痂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下面是粉红色的新肉。她的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上的皮肤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茧,那层茧的边缘和正常的皮肤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线。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侧脸,移到她颧骨在灯光下形成的阴影,又移回她的手。他的眼眶开始变红,那一层红色先从眼角的内侧泛起来,然后沿着眼睑的弧度往下蔓延,在下眼睑的边缘停住了。没有流下来,但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反着光的水光。
"你就这么恨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往下沉,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那些字的末端,把它们往下拉了一个阶。
许曼妮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手里那个蒜剥了一半,白色的蒜瓣已经露出来了,但还有一层干皮连着底部。她把它剥完了,把蒜瓣放进盆里,然后抬起头看他。车间里的两排白炽灯还在发着持续的响声,那种声音很细微,像是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被不断抖动,每一次抖动都带着相同的、不能打断的频率。"我不恨你,"她说,"我只是不想求你。"
许国栋看着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夹克的下摆拖到了地面上,沾了一层蒜皮屑,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没有去拍。他的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先是张开,然后又收拢了。他的手指短暂地握了一下空气,然后又松开。他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新的,封口没有粘,开口处还留着纸张在切割时留下的平整边缘。他从里面抽出一沓钱,用一根皮筋扎着,没有数,也没有看,直接递了过去。
"两个月的工资,双倍。拿着。"
许曼妮没有接。她的目光在钱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爸的手上——那只手的中指侧面有一道旧疤,白而细,割包装绳留下来的。她看着那道疤,像是想要辨认什么,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要施舍。"
许国栋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句话按在了那里。车间里的灯管又嗡嗡响了一阵,那层辛辣的雾气还浮在空气里,没有因为夜深而散去,也没有因为动作的暂停而改变自己的浓度。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伸手把钱塞进了她围裙前面的兜里——不是递过去,是塞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