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一直
那双手套是在立夏那天被翻出来的。
陈穗正在整理木架上的旧物,准备把过季的厚衣裳收起来。她伸手够到木架最深处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团软塌塌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双旧手套,浅褐色的羊皮已经被磨得发亮,掌心那层厚衬几乎要透了,边缘起了毛边。她把它们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两个字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是“陈穗”。第一双,他给她的第一双。
她握着那双手套在木架前面站了一会儿。孩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陈穗蹲下来,把手套展开给他看:“手套。你爹很久以前给我的。”孩子伸手摸了摸手套的掌心:“软的。”他把手伸进去试了一下,手套对他来说太大了,套上去像一只松垮垮的布袋。他举着那只被手套包住的手晃了晃,然后笑了一声,把它抽出来还给了她:“小了。”他跑了。
陈穗蹲在原地,握着手套,把它翻到内侧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比她记忆里更模糊了,但笔画的轮廓还在,像一条被反复走过之后变浅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方向的路。她把它叠好,放进木匣里。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孩子坐在中间,他低头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把它编成一个松松的环。陈穗坐在他左侧,霍去病坐在他右侧。麦田在前方铺展开来,正在从深绿向浅金过渡,穗头已经饱满了,再过一阵子就能收了。孩子把编好的草环举起来看:“爹,你看。”霍去病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套在了自己右手的手腕上,草环太松了,滑到了掌根才卡住。他也没有调整它,就让它挂在那里。
“今年的麦子比去年好。”陈穗说。“雨水匀。”他说。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些麦穗上,又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第一年她蹲在盐碱地里用手探土的时候,手心里攥着的是一把白花花的碱土。那双手套的第一双就是那时候收到的,刚来河西不久,手被石灰水灼伤了,被磨出了血泡。如今那双手套已经被收进了木匣里不再使用了,而它的主人还坐在同一片田埂上,旁边坐着另外两个人。
木棍老兵来送水的时候站在田埂尽头看了一会儿。他看到三个人并排坐在暮色里的轮廓——中间那个小的在玩草叶,左边那个在指着远处的穗头说着什么,右边那个手腕上挂着一个松松的草环。他把水囊放在田埂边上的石头上,没有走过去打扰,转身拄着木棍慢慢走了。他走回营地的时候经过药帐,灰袍军医正在门口晾药材,看了他一眼:“送过去了?”老兵把木棍拄在地上站定了:“送过去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他们在田埂上坐着。都好好的。”军医把手里的药材翻了一个面:“那就行了。”
文吏收工之后没有立刻回帐。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远处田埂上那三个人的轮廓,暮色正在把他们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暗影。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库房,翻开账本。他没有写任何新的数据——这一天已经记完了。他看着最新那一页满满的记录,伸手摸了一下纸面边缘的墨迹,干的,笔划清晰,字迹周正。他合上了账本。
陈穗把那双手套放回木匣里之后,又把匣子里的其他东西依次拿出来看了一遍。旧手套、新竹片、桂花布袋、几片刻着字的竹简——从“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