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失望
迟遥抽抽搭搭地说完整件事后,楚帷的手依旧没有停止,但脸色黑沉如墨,不像是他该有的表情。
“岂有此理。”他气得发抖:“我早说丫头你上学不该藏着掖着,少主习艺是天经地义之事,怕什么暴露身份?早这样做了,这些牛鬼蛇神还不退避三舍么?”
“迟…迟道友,原来你是……”练芷熹怔在原地,好半晌才轻轻地“啊”了一声,脸庞覆上一层莫名的愁绪,“你是……少主吗?那……”
“丫头,你连小练也不告诉?”楚帷见她惊愕,又来反问迟遥。
“说什么?又不是只有搬出少主的名声才能成事。”迟遥虽嘴硬,但仍向练芷熹递去一个愧疚的眼神。
“你这丫头,压根没好好听我那天交代的话。与人合作要真心相待,你看你这……”楚帷唠叨了几句,又一拍膝盖反应过来这话日后再论,手中运功帮迟遥排查起肚子里那枚“咒”。
金光在迟遥肚腹间上下流转,楚帷的眉头从紧皱变为平和,几息后收掌:“不必担心,不过是一种低阶幻术罢了,没有什么穿肠烂肚的邪术。”
“她们只是想让你害怕,不敢把这事往外说。这个咒术恰恰能强化你心里的恐惧,从而形成闭环,以防这件事败露。”
迟遥听他这么说,缓缓松了口气。但楚帷的表情依旧一本正经:“丫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涉及到玄览治学上的问题。你是打算告诉闻川,还是怎么?”
“犯不着告诉他吧,万一把我做生意的事都都露出来了……”迟遥心虚地眼神乱瞟,瞥见他明显不赞同的神情,“我说不告诉他,又不代表放这几人逍遥法外,只不过区区几个弟子而已,还用得着郁闻川来吗?”
“唉……”楚帷长叹一口气,似被她的要强折服了,“那你说说你怎么打算,我可事先说好,要是你那法子听着不靠谱,我还是要告诉闻川的。”
“这……”迟遥才刚收拾好情绪,脑袋空空,这时候哪有法子?只一边朝楚帷露出尴尬的笑容,一边求救似的看向练芷熹。
鲜少开口的练芷熹犹豫着挥了挥手,她方才一直没作声,却是把楚帷施法时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楚先生,我好像能想出一个办法,只是略有些大胆,不如说与你和少主听听?”
楚帷也教过练芷熹入门,知道这弟子底细,遂点头应承。
练芷熹的法子可概括为:将计就计。
她一直在旁听时,发现楚帷那金光法阵有反制咒术的能耐,便打算顺藤摸瓜反制对面的施咒者。
她们不是害怕留下痕迹,事情败露吗?那就跟着宗门的程序来,先收集证据,然后把证据交给任课先生秦吟,由秦吟来作最终决断。那么,既不至于惊动上层,又不至于暴露迟遥的少主身份。
楚帷听罢,面色稍霁,赞许地点头。然不等迟遥高兴,又抛出一个新问题:“小练你的计划周详稳妥,但只有反制这一条可能不构成充分证据,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先生提点得是,容我再想想。”练芷熹的手指搭在下巴上轻敲。
迟遥抚着仍有些余痛未消的腹部,兀地开口,声音沙哑:“我倒是有个主意,引蛇出洞。让秦吟把一部分神识放到我身上,跟我产生共感。我再装作没事一样去上课,而她们那边遭到反制,一定会来找我兴师问罪,那岂不是眼见为实吗?”
“这不妥当,你现在都被折腾成这样了,怎么还能以身为饵?”练芷熹率先拒绝,抬手按在迟遥肩上,眼珠一转:“要不我去?”
“小练,如果这事由你介入了,就会从霸凌演变成弟子之间的矛盾了。”
“我就说,所以还是让我……”迟遥的声音欢快,以为楚帷要认同自己。
谁知听见他说——“让我去。”
迟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会!楚叔,您这么忙,日头还要带小孩,不劳您操心了吧。”
楚帷却是义愤填膺:“教人入门是教书,教人学德是育人。你看看现在的孩子都成什么样子了?拉帮结派对付一个修为低微的弟子,这还是玄览宗教出来的弟子模样吗?”
“劳您前去也太过招摇了,恐怕那群女修在您面前会收敛很多。”练芷熹也跟着凑上去帮腔。
楚帷见两人皆神色慌张,不解其意,忽地捋髯大笑:“你们来看。”
下一刻,老者竟在她们面前摇身一变,化作一位二八少女——那模样和身形都与迟遥分毫不差。
“迟丫头,你看看你能不能认出来?”那位幻化的迟遥仍保持着苍老的音色,莲步微移,在她俩面前屈膝作揖。
“这……”练芷熹刚入内门不久,没见过这种神奇变幻,两眼在他身上不断逡巡。
迟遥亦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天马行空道:“楚叔!那我以后若是想逃课,是不是也能让你变成我去出席,哎呦!”
楚帷清咳一声,赏了她一个脑瓜崩:“咳!这次是事出有因,可不要想着用仙术去做一些扰乱秩序的事。”
“好嘛。”迟遥捂着泛红的额头,不情不愿地应下,转头拉过练芷熹的衣袖:“那芷熹,我明早不去传道堂,也不能待在客舍里,能否直接来摊上找你?”
练芷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眉眼恭顺地垂下:“少主相邀,自然是可以的,芷熹做完早课便会出摊。”
“芷熹,我……”迟遥见她疏离,想进一步把话说开。但变回原样的楚帷拍拍她的肩:“丫头,戌时将至,不若明日再聊?”
迟遥眼底浮现出几分不舍,她明白有些话需当场说开,但郁闻川那头如果再晚恐怕就瞒不住了。
她两手按在练芷熹的肩上,郑重其事道:“明天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的,不是愚弄你,是真心想跟你做生意的。”
话音落下,楚帷便半扶着迟遥的胳膊,启动瞬移之术。
入夜后的医馆,人声寥寥。练芷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迟遥刚刚说的那番话。
她原以为,堂堂少主,是不必和她这种小摊主解释什么的。
楚帷带着迟遥降落在客舍门前时,郁闻川正坐在院前的藤椅上,眼神放空。
但在迟遥落地的一刹那,好似一枚星子从天上坠落,他的眼眸立即被她点亮了。
“阿遥。”他疾步上前,从楚帷手上接过迟遥,先用手心贴了贴她的脸,而后拱手向楚帷致意。
送走楚帷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迟遥往怀里揽了揽:“你的脸色有点差,是不是因为近日过于劳累?”
“是吗?”迟遥心里没底,打着哈哈准备糊弄:“那跟之前吃了就睡的日子比,自然是要辛苦一些。”
闻言,郁闻川的眉心凝起淡淡褶皱:“声音怎么这么哑?出什么事了?你……哭过吗?”
她心口轻轻发紧,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你怎么连人家哭也要管!我跟同道饭后在楚叔家里看话本子,那话本子写得好,但是故事太惨烈了,把我看哭了。”
他唇间溢出一丝轻叹,指腹抚上她微肿的眼眶:“那话本子说的什么?怎么就让我家阿遥那样为它损耗心神?”
“讲…他讲的是……”迟遥被问住了,停住脚步,指尖敲着额侧强迫自己开动脑筋。
郁闻川也不催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讲的是……一个男子接受不了妻子的死亡结局,而不断操控时间的流动,试图改变结局的走向。”
迟遥实在想不出来,索性心一横,把郁闻川自己的故事稍加修饰,物归原主。
“我也觉得这个故事很悲伤。”郁闻川静默良久,才缓缓给出自己的评论,声音似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有些害怕再追问下去,又会引发他那种对周围一切视若无睹,只沉浸在过去中的癔症状态。但又不肯放过这样的好时机,这是她最接近向郁闻川揭晓答案的时刻。
“我说如果,只是如果!”她按捺不住,还是问了:“如果你是话本里的那个男子,你也会跟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他呼吸陡然乱了,一声粗重的惊喘打破山间夜色的静谧。
迟遥的手下意识一缩,但又立刻被他握紧了,有点像拴马的缰绳。
“只是如果……”她再次小声地重申,因为他的手很凉,还在不断地渗着汗。
“我会。”
他的回答堪称一锤定音,将迟遥心底微末的希冀与侥幸通通碾碎。她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一次机会。
在得到他回答以前,她不无乐观地想:这个世界的郁闻川对她真的很好,如果他愿意放下重置世界的执念,她也是可以考虑作为朋友一直陪着他,等到他摆脱心魔再回家的。
但他无情地断了她的念想,这句回答在迟遥听来,和他亲口承诺他会杀了她没有区别。
“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