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六十八章
佳禾宫的暖意尚裹着方才相拥温存的余温。
殿内静谧柔和的氛围,被门外骤然炸开的慌张通报,硬生生撕得粉碎。
“娘娘!小主!大事不好!兰芷宫出事了!”
侍卫的声音劈碎风雪,带着极致的慌乱与颤抖,穿透紧闭的殿门,直直砸进二人耳中。
屋内温情缱绻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楚明姝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尽数敛去,指尖骤然收紧。
方才轻抚苏炙禾脸颊的温热指尖,转瞬覆上彻骨寒凉。
她身姿微挺,朝堂之上杀伐果决的帝王气度瞬息归位,周身气场冷得压迫人心。
苏炙禾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御花园古井惨死秋娟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空洞血腥的眼窝、泡得发白肿胀的尸身、刺骨阴寒的血腥味,每一幕都让她心神未定、余悸难消。
不过短短片刻光景,兰芷宫又出事了。
霍兰芷!
这个被废黜禁足、困于风雪囚宫的棋子,是眼下唯一能撬开八年毒香旧案、唯一能正面指证文令娴的活人证人!
文令娴刚刚灭口贴身侍女秋娟,斩断一条线索,转头就轮到被囚禁的霍兰芷出事。
天下绝无这般巧合!
苏炙禾心头寒意层层叠加,所有温存与柔软尽数褪去,她立刻直起身,眉眼绷紧,语气急促又凝重:
“是霍兰芷出事了?”
话音落下,她不等侍卫回话,已然起身迈步,裙摆扫过榻边软垫,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半分方才受惊娇软的模样。
楚明姝紧随其后,伸手稳稳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是无声的安抚与守护。
“别慌。”
她低声开口,嗓音沉稳有力,压过门外呼啸风雪,“有我在,凡事尚可挽回。”
二人并肩快步踏出殿门。
殿外寒风裹挟细碎雪粒,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方才还灰蒙蒙的天色,此刻愈发暗沉压抑。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皇宫穹顶,像是随时会倾覆而下,将整座深宫的肮脏血色尽数掩埋。
通报的侍卫跪立雪中,脊背绷得僵直,额头落满细碎积雪,脸色惨白如纸,双唇不停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见二人出来,他狠狠叩首,声音抖得不成章法:“皇后娘娘、皇贵妃小主!兰芷宫偏殿……兰贵人、兰贵人悬梁自尽了!”
“你说什么?!”
苏炙禾瞳孔骤然骤缩,脚步猛地顿在雪地之中,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大半。
自尽?!
霍兰芷自尽了?
那个满心不甘、恨意滔天,被废囚禁却依旧憋着一口气,死死盯着文令娴、等着翻盘复仇的霍兰芷,竟然自尽了?!
这根本不可能!
苏炙禾指尖剧烈发颤,被楚明姝握住的手腕微微用力,心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什么时候的事?!”
楚明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凤眸覆满寒霜,周身气压低到极致,“谁最先发现的?殿内值守宫人呢?为何时至今日才来通报!”
威严的质问裹挟怒意落下,跪在雪地里的侍卫身子狠狠一哆嗦,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积雪之中,冷汗混着雪水顺着鬓角滑落。
“回、回娘娘!是方才风雪稍歇,值守宫人按例巡殿,推开偏殿殿门才发现的!”
“人已经没气了,四肢冰凉僵硬,早已薨逝多时!‘’
‘’宫人吓得慌乱失措,不敢隐瞒,立刻飞奔前来禀报!”
“兰芷宫今日值守的宫人、看守禁卫,尽数守在殿外,无人擅自离开,也无人看见外人入宫!‘’
‘’殿门从内紧闭,窗棂完好无损,看起来……看起来是兰贵人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雪之中,却像四块冰冷烙铁,狠狠砸在苏炙禾与楚明姝心头。
苏炙禾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荒谬、阴冷、窒息的感觉层层包裹住她。
秋娟惨死古井,尸骨未寒。
霍兰芷立刻自缢身亡。
短短一个时辰,两条人命。
而且是知晓八年毒香旧案全部真相的、最关键的两个人,接连殒命。
这世上若真有巧合,绝不会如此精准、如此致命、如此滴水不漏。
“是灭口。”
苏炙禾咬着牙,一字一顿出声,嗓音紧绷沙哑,眼底翻涌着滔天寒意与怒意,“真正的灭口!”
秋娟的死,断细碎人证线索。
霍兰芷死,断核心人证口供。
一夜之间,所有能指证文令娴的活人,尽数消亡。
文令娴方才一纸悔过疏文,洗白贤良人设,博取朝野上下全部同情,稳住六宫与朝堂局势。
紧接着悄无声息清除所有旧案隐患,斩断所有指向自己的蛛丝马迹。
步步缜密,层层算计,狠绝到令人胆寒!
楚明姝眸底寒芒凛冽,握着苏炙禾手腕的指尖愈发用力,冷声下令:
“传我口令!封锁整座兰芷宫!‘’
‘’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人触碰殿内一物、不许清扫任何痕迹!”
“所有值守宫人、禁卫尽数原地禁足,等候盘问!‘’
‘’调半数暗卫即刻奔赴兰芷宫,全程彻查殿内所有痕迹!”
“是!属下遵令!”
暗处数道黑衣暗影应声而动,身形利落如鬼魅,踏着漫天风雪飞速朝着兰芷宫方向疾驰而去。
锦莲与青禾紧随在侧,二人脸色皆是一片煞白,眼底满是惊惧不安。
短短一个时辰,御花园血案未破,兰芷宫又添命案,深宫压抑的血色阴霾,已然笼罩整座皇城。
苏炙禾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寒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与寒意,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冷峻的楚明姝,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
“不对劲,明姝,太不对劲了。”
“霍兰芷绝对不可能自尽。”
她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你还记得六日前风雪夜,我们暗中派人探视兰芷宫的回报吗?”
“她被废囚禁之后,日日静坐窗前,不吵不闹、不寻短见,看似安分守己,实则眼底恨意从未消散半分。”
“她恨文令娴!恨自己被当作棋子、用完即弃!恨自己半生荣华尽数作废、落得囚宫废人的下场!”
“她活着,才有翻盘复仇的机会,才有亲眼看见文令娴身败名裂、跌落尘埃的可能!”
“她满腹不甘、满心怨怼,怎么可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安安静静悬梁自尽?!”
楚明姝眸光沉沉,微微颔首,眼底寒意愈盛:“你说得没错。”
“她忍了数月囚宫苦寒,熬得过风雪孤寂,熬得过世人冷眼,绝不会在大势将破、我们即将彻查旧案的时刻,自行了结性命。”
“这不是畏罪自尽,更不是绝望寻死。”
楚明姝抬眼望向远处风雪深处、那座寂静死寂的兰芷宫,语气冷冽如刀:“这是一场做得天衣无缝的伪自尽。”
“文令娴算准了所有局势。”
“她知道秋娟一死,我们必然会顺着线索深挖,死死咬住她不放。”
‘’她知道霍兰芷是最后一张、也是最锋利的一张底牌,只要霍兰芷活着,她八年毒香的罪孽就永远有曝光的一日。”
“所以她要赶在我们查到真相之前,彻底抹去这最后一个活口。”
苏炙禾眉心死死蹙紧,心口阵阵发寒:
“可兰芷宫重兵把守、层层禁足,外人根本无法擅自出入。”
“值守宫人尽数在册,日夜轮岗看守,暗卫时刻巡查,文令娴身居禁足的栖云殿,足不出户。‘’
‘’她的人怎么悄无声息潜入兰芷宫,逼死霍兰芷,还伪造出自尽的完美现场?”
没有破绽,没有痕迹,没有外人闯入的线索。
一场看似完美的自尽,完美得太过刻意,完美得处处透着诡异。
楚明姝脚步不停,带着她踏雪前行,风雪吹乱二人鬓发,她低声拆解其中关键,逻辑缜密、字字通透:
“正因层层看守、处处设防,所有人先入为主,便只会认定是霍兰芷绝望自尽。”
“这便是文令娴最阴毒、最聪明的地方。”
“她从不用自己栖云殿的亲信动手。”
“她早已在各宫低位宫人、闲散杂役之中,埋下无数不起眼的暗棋。
‘’这些人无门无派、不起眼、无牵连,平日里安分守己,无人会多加提防。”
“她禁足四日,看似闭门礼佛、修身悔过,实则早已传下密令,借底层暗棋之手,悄无声息完成灭口。”
“底层奴才行事笨拙,抛尸古井留下破绽,是意外。”
“但逼死霍兰芷、伪造自尽现场,是她蓄谋已久、步步周全的绝杀之棋。”
一语道破所有迷局!
苏炙禾心神巨震,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
文令娴从不是鲁莽狠厉的蠢货,她的狠,是藏在端庄贤淑皮囊之下、最隐忍、最缜密、最滴水不漏的毒!
秋娟之死,是手下失误留下破绽。
霍兰芷之死,是她精心布局、毫无漏洞的绝杀!
一来,清除最后人证,彻底斩断八年毒香旧案的所有线索,让我们查无可查、追无可追。
二来,废妃畏罪自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世人只会以为霍兰芷是罪疚深重、不堪囚宫折磨,自行了断残生。
三来,她身居栖云殿禁足,全程置身事外,清清白白、毫无牵连。
依旧是那个悔过自省、温婉贤良的荣贵妃。
杀人不见血,灭口不留痕,反手便能洗白所有罪孽!
好一个一石三鸟!好一个步步为营!
“太狠了……”
苏炙禾轻声呢喃,指尖冰凉彻骨,“她为了自保,为了守住权位荣华,真的可以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昔日并肩侍奉的姐妹,朝夕相伴的侍女,无辜牵连的宫人。
在她眼中,尽数都是可以随时舍弃、随时牺牲的棋子。
用完即弃,碍事即杀。
风雪愈发凛冽,二人踏着皑皑白雪,一路疾驰,片刻便抵达兰芷宫。
往日清幽雅致的宫苑,此刻死寂得令人窒息。
整座宫殿被风雪包裹,寂静无声,连风吹枝桠的声响都格外刺耳。
宫门外密密麻麻站满禁卫,人人垂首肃立,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喘一口。
看见二人到来,所有宫人禁卫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僵硬,透着极致的惶恐。
“参见皇后娘娘、皇贵妃小主。”
楚明姝抬手,语气冷肃:“都免礼。”
她抬步径直踏入兰芷宫偏殿,苏炙禾紧随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惊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凶险、越是绝境,越不能慌乱。
秋娟死无对证,霍兰芷骤然离世,看似所有线索尽数断裂,看似文娴已经稳操胜券。
但她不信。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但凡作恶,必留痕迹。
文令娴布局再周密,灭口再彻底,也必然会留下破绽!
踏入偏殿的瞬间,一股清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窗门紧闭,寒风无法灌入,却依旧冰冷刺骨,比殿外风雪更添几分森寒。
陈设简陋清冷,桌椅蒙着一层薄灰,桌案上摆放着半盏早已冷却的凉茶。
窗边落着几片枯萎的落叶,是数月囚宫孤寂岁月留下的唯一痕迹。
视线抬升,落在大殿正中央的梁木之上。
素白绫带高高悬起,打成规整的死结。
霍兰芷一身素色旧衣,发丝松散垂落,双脚悬空离地半尺,身躯轻轻垂落,早已没了所有生机。
她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异常,没有挣扎狰狞,没有泪痕恨意。
甚至连眉眼间常年萦绕的不甘与怨怼,都尽数消散无踪。
整个人安静得像是沉沉睡去,看不出半分被逼迫、被残害的痕迹。
完美的自尽现场。
完美得无懈可击。
值守老宫女瘫坐在殿角地面,浑身瑟瑟发抖。
双手死死捂住嘴,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泪水不停滚落,打湿身前衣襟。
看见二人进来,她瞬间崩溃,连滚带爬扑上前,跪地痛哭出声,声音嘶哑破碎:
“娘娘!小主!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奴婢今日寸步未离殿外,从未进过偏殿半步!奴婢真的不知道贵人为何会自缢!”
“贵人这几日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日日静坐窗前。‘’
‘’奴婢从未见她有半分寻短见的迹象!求娘娘明察!求小主明察!”
老宫女哭得肝肠寸断,浑身剧烈颤抖,句句都是惶恐与冤屈。
苏炙禾目光沉沉落在霍兰芷平静的面容上,缓步上前,声音冷静沉稳,不带半分情绪:
“你别哭,慢慢说。”
“今日一整天,可有任何人进入兰芷宫偏殿?可有任何人前来探视、传话、递送物件?”
老宫女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没有!真的没有!”
“自从贵人被废禁足,兰芷宫便再无外人踏入!日日风雪封宫,无人前来探视,无人前来传话!”
“今日所有吃食、茶水,都是宫人统一送至宫门口,由奴婢接手送入殿内,全程有人见证,绝无异常!”
“殿门白日敞开,夜晚落锁,钥匙仅有奴婢与禁卫统领持有,从未离身!绝无外人可以私自入内!”
楚明姝缓步走到梁下,眸光锐利如锋,细细扫视整个殿内环境,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她视线掠过白绫结扣、地面陈设、窗棂缝隙、桌案摆件,沉声开口:
“抬起头,看着本宫。”
老宫女连忙抬头,泪眼朦胧看向她。
“霍兰芷今日可有异常举动?可有自言自语、情绪失控、或是与人暗中低语的迹象?”
老宫女仔细回想,用力点头又迅速摇头,语气慌乱又笃定:
“没有!真的没有异常!”
“今日风雪极小,贵人起身之后,便静静坐在窗边看着雪景,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坐了整整一日。”
“奴婢偶尔入殿添茶,只见她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也不似心中积怨、想要寻死的模样。”
“方才奴婢见天色暗沉,想着入殿为贵人添一盏暖茶,推开殿门,便看见……便看见贵人悬梁于此……”
话说到最后,老宫女再度崩溃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半个字。
整个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证词、所有痕迹、所有现场,全部指向一个结论——霍兰芷畏罪自尽。
无人入宫、无人逼迫、无人下毒、无人动手。
自缢身死,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一旁随行的青禾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难道……真的是兰贵人自己想不开?‘’
‘’秋娟惨死,她知晓自己罪孽深重,又困于囚宫无望,心生绝望,所以自尽了?”
锦莲也紧紧蹙着眉,小声附和:“可若真是自尽,为何神色这般平静?半点临死的慌乱与恐惧都没有……太奇怪了。”
苏炙禾没有应声。
她一步步缓步上前,缓缓靠近悬梁之下的霍兰芷,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面容、脖颈、指尖、衣摆。
她避开尸体,蹲身细看地面,又抬眸观察头顶的白绫死结,眼神愈发清明冷静。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楚明姝,语气笃定,字字铿锵:
“不是自尽。”
“百分百,绝非自愿自尽。”
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满是惊愕疑惑。
楚明姝眸底微光一闪,轻声问道:“你看出破绽了?”
“嗯。”
苏炙禾点头,抬手指向梁上白绫,声音清亮有力,条理清晰,逐一拆解破绽:
“看绳结。”
“寻常女子自尽,心绪慌乱、意志决绝,打出的绳结必然松散、歪斜、毫无章法。”
“可这梁上的死结,紧实规整、角度精准、手法利落,是常年做精细活、深谙打结技巧之人才能打出的规整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