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133章 掌权
133章掌权
不提防她突然语出惊人,青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环顾左右:“你小点声,别乱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少年的神色十分平静,眼底不含一分笑意。
周景和心跳如鼓,故意撇开眼神,没接茬:“人有三急,我先下去了。”
食月见他顾左右而言他,隐晦地表达了拒绝,心道今日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也不可能让他糊弄过去。
遂一压眼眉,紧逼道:“周家满门忠烈,只剩下了你一人,你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吧。”
青年猛然回头,原先流露出几分躲闪和畏惧的眼神刹那间锐利如刀,眼底迸溅出了强烈的警惕之意。
他也不再遮遮掩掩、避重就轻了,直截了当地说:“是又如何?”
“我能给你想要的。”
“哦?”他不觉眯眼哂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会想要什么?”
“真相。”食月笃定道,率先给出诚意,“我知道当年一名局中人的下落。”
“谁?”
“你的长嫂。”
周景和脸色微变,似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他不由轻讽道:“你这人好生自信,世间争权夺利者众多,我为何独独选你?”
食月认真想了一下,歪头说:“我人好?”
周景和:“?”
气氛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恰是此时,山坡下有人戴着兜帽快步走来,竖高的帽领遮住了下半张脸,仅露出一双狭长柔媚的眉眼,眼神对视间,隐晦地催促坡上的人下来。
食月看了一眼天色,随手将狗尾巴草插进发髻中,转身走下山坡。
“走吧,时辰不早了。”
语气如此寻常地终止了话题,就像是笃定他已经跟她坐在同一艘贼船上了。
周景和沉下脸色,默不作声地坠在她身后走下山坡。
大抵是不断在心中权衡利弊,他眉尖紧蹙,不时抬头看一眼少年颀长如松的背影,眼底思绪难辨。
一个出身草根、毫无背景的少年,他凭什么……能让自己倾尽所有,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倘若他不愿,铸币厂是否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深色的宽袖之下,周景和缓缓捏紧了拳头,指甲盖纠结地深陷进掌肉里,片刻后,低垂的眼睫掩盖住了眼底一掠而过的狠色。
他厌恶被人逼迫的感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的眼神刻意掠过少年薄弱的身形,纤瘦的四肢,心底不禁冒出阴暗的想法——这位年轻的大人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他何不先下手为强?
只要他装作不经意地伸手一推……
少年忽然回身:“周景和,我想了一下,应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她的语气郑重其事,竟不像是说笑。
青年猛然抬头,瞳孔中的错愕无所遁形。
这人突然犯什么蠢?
都已经捅破天窗说亮话到这地步了,还给他反悔的机会?
大抵是知道青年心绪难平,心中的顾虑还难以完全打消,食月一字一句,神色认真地承诺道:“倘若你反悔,我承诺不害你性命,向你借的银钱将来也会如数奉还。”
周景和冷笑道:“我如何信你?”
“我不强求你信我,但我是怎么做事的,你看得到。”她忽然笑了一下,“不过,就算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付仁?你若是死在了我的地盘上,他堂堂东厂提督难道还会查不出蛛丝马迹?”
周景和:“……”
可是能查出来又怎样?
他人都已经死透了好吧!
“七日为限,过时不候。”
少年摆摆手,朝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点我希望你知道——”
“周景和,我信得过的人不多,我需要你帮我。”
恰在此时,急风骤起,吹乱了青年一头墨黑长发,犹如他眼底晦涩未明的思绪。
·
食月扔下心绪难平的周景和,转身同姬聆一道走去远处的树下避风。
北风呼啸而来,树下枯叶纷飞,却无人在意。
她开门见山地问:“卫南珠那边进展得不顺利?”
姬聆心中佩服她的敏锐,面上却并未表露,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干练。
他没有拖延,很快说道:“有半数原先已经定下的商户,今日交货时宁愿付违约金也要毁约。”
食月眼神微变,断言道:“看来也有其他人在囤粮——就是不知道是哪方势力,出手竟如此果决。”
“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食月略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当即吩咐道:“接下来你让卫南珠用最快的速度从大商户和农户那里高价收粮。”
姬聆皱起眉头,有些忧虑道:“为何如此迫切?铸币厂要吃饭的嘴巴这般多,价格低些才能买回更多粮食。”
“我何尝不知。”
少年伸手接了一片从头顶簌簌飘坠的落叶,眼底压着让人难解的思绪。
“你看当今这个世道,觉得如何?”
他愣了一下,低声道:“战争频发,流民四起。”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片土地经历了无数战争,流民四处奔逃,其实早就积贫积弱久矣。”食月望着远处密密麻麻开荒的人群,回想起遥远记忆中的饥饿感,舌尖下意识地泛起一丝酸意,“在饥饿面前,金银珠宝都只是一堆无用的摆设,甚至比不上一碗米汤。”
“姬聆,既然已经有人出手,那我们也等不起了。”
“当今世道,积粮者才有机会存活下去,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姬聆有些怔然,他站在纷飞的落叶间,眸光晦涩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
大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何她像是发自肺腑一般说出这番话?
她这般强大的人,也曾有过无助的时候吗?
·
君临城。
入夜的昭阳湖游荡着灯火辉煌、彩瓦画壁的华丽船舫。
因湖面广阔,船舫之间大多相隔甚远,但若是船夫不慎打了个瞌睡,不小心离得近了,便会隐约听到对面船舫上传来的声音。
有的兴许是独自一人,在听歌妓唱小曲,有的应是友人相聚,正在兴头上推杯换盏、谈天说地,还有的也不知家室与否,深更半夜仍不思归,拉着舞妓男宠嬉笑玩乐。
有一艘距离靠岸最远的船舫,甲板上正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他眺望着远处君临城的万家灯火,目光久驻不离。
船舫在湖面上游荡许久,途经一座湖中岛屿时,一个黑影突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主上,如今整个君临城都封锁了。”
觅刚外出调查回来,神情有些难看,他语气凝重地禀报道:“刘狩让人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很难出城了。”
青年似是早有所料,语气平淡道:“那便不出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视线也没有从远处挪开,眼底如同一湾幽潭,深沉静谧,无波无澜,似乎在筹谋着什么。
黑衣暗卫并不多问,他低下头,像往常一样静候主子吩咐。
心中却忍不住想到,虽然已经跟随主上近十年,但他也猜不透主上此时在想什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一定有哪里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自前几日主上凌晨归来后,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如果非要形容,那么就是——
主上好像……
更有活人气了。
·
随着隆冬来临,天气愈发严寒,一走出屋子,迎头便是凛冽的北风,仅行出百步,手脚便被冻得僵冷,像是有细密的刀刃刺进骨头里。
铸币厂还有那么多人的生存问题亟待解决,因此自那日捅破窗户纸后,周景和也没能闲下来好好想想,每天都跟着食月白天黑夜地干。
他们每日卯时起床,洗把脸漱个口,就要穿好衣裳赶去食堂吃早食,通常是一碗热乎乎的米汤配咸菜,喝完了还能领个巴掌大的馒头,直接揣进兜里去干活。
比不上户部的早食,但铸币厂地处偏僻,食物匮乏,有得吃就不错了。
从食堂出来时天都还没亮,冬天天气又冷,黑乎乎的人影成群结队地走在荒地上,严寒的北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吹得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很快就没了知觉。
到地方时,天色已经微亮了。
周景和跟在食月后面,看着她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似的,反复挥舞着铁锄给从未耕过地的女奴隶示范如何除草、松土。
这些女人曾经莫不是尊贵的王妃、公主、宗妇、宗女、贵女,但或许是押送回君临城期间被搓磨过一段时日,磨砺掉了她们曾经的骄奢傲气。
只见她们用白皙娇嫩的手掌握住粗粝的锄柄,咬紧牙关一下下挥舞着,掌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和红痕。
但再苦再累,也不曾抱怨一句。
正午吃过午食后,周景和又跟着食月去盯新建厂房的进度,哪里慢了,哪里做得不好,当场便要指出来,慢了要加快进度,做得不好的地方要尽快整改。
新建厂房旁边还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木屋,食月走进去时,屋子中间的火盆子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马上就有人发现了她。
“大人来了,大家先放下手中的活。”
屋子中只容得下数十人,或伏在桌案上记录着什么,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或对着做出来的样品指指点点。一听说上司来了,黑压压的视线就都看了过来。
这正是食月从君临城带来的部分工匠。
如同铸币一样,为了不耽误进度,食月安排了早晚两班轮换。统共两百名工匠,一百名负责钻研奇巧之物,一百名负责新建厂房,每一百人轮换一个班次。
负责新建厂房的工匠此时正在外面的荒地上打地基,在这屋里头的,则是负责钻研奇巧之物的工匠,若是到期还交不了差,以君王的脾性,他们肯定是要掉脑袋的。因此每个人的气色都不大好,疲惫的眼底下挂着两个量产出来的黑眼圈。
自上司进屋后,便随之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屋内鸦雀无声,紧绷静谧的空气中偶尔蹦出木炭和柴火啪啦燃烧的响声。
食月环顾一圈,平静地吩咐道:“按照顺序到我这里来汇报。”
负责钻研奇巧之物的一百名工匠又被划分为十组,每组十名工匠,他们拿到同样一本册子,组内成员经过讨论后,根据各人经验进行汇总,最终自由选定小组的钻研方向,食月很少干涉他们。
毕竟涉及身家性命,没有人不会慎重。
再者分组钻研的模式,应该也能让这件事尽快有所突破。
——她原来的确是这么想的。
但几日下来,效果并不太理想,完全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大人,我是负责甲组的谭齐,我们组钻研的是水力筒车,样品已经连夜赶工出来了,经过多次试验后,已经基本实现了水力自转,不过竹筒中的水易泼洒,蓄水效率并不高,我们还需要进行尝试,现在组内已经有一些想法了,就是需要时间去验证……”
和昨天的说辞差不多,她听出来了,这是没有进展的意思。
食月干脆打断他,问:“样品在哪里?”
谭齐一愣,连忙道:“那、那边。”
“带路。”
“哦哦,大人请。”
食月站在比例一比十的水力筒车样品前,陷入了片刻沉默。
这次遵循君王的命令造出奇巧之物,说是钻研,不如说是复刻。
但仅是复刻,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困难重重了。
眼前的水力筒车和册子中描述的文字的确别无二致:水力筒车,灌溉田地之利器。其整体呈车轮状,均匀分布二十四根竹筒,以水力运转,将竹筒之水运输至槽道,灌溉于农田。
然而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如果她没有见过出自云寐之手的水力筒车,恐怕也以为水力筒车造出来是如此模样。
屋内温暖如春,谭齐看着上司没有表情的侧脸,好像在说“这就是全君国最优秀工匠的水平?”,紧张得立刻冒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补救道:“大人,您再宽限一些时日,明日,最多明日,我们一定有所进展……”
食月并未在意男人说了什么,她上前两步,伸手摆弄了一下样品。
这也并不完全是他们能力不行。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可以是人,也可以是老虎,还可以是虫子。
——他们只是天赋所限而已。
“我有幸见过实物,可以给你们参考。”她忽然开口说,“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这里的竹筒要斜口,固定的位置要倾斜一些,具体的角度要你们自己计算和测试。这里再加一个接水槽……”
谭齐一愣过后,便是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地背下她说的每一个字。
轮到乙组的负责人汇报时,食月示意他暂候,转头对站在门边的周景和说:“你过来听着。”
周景和一脸莫名地走过来,心底逐渐萌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大人唤我有何吩咐?”
看到眼前这张年轻稚嫩的脸庞突然笑了一下,青年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她不会又要当甩手掌柜了吧?
“这事以后就交给你负责了。”
——果然!
“我考虑到你的情况,决定让你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你可要把握住了啊。”
“?”
说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她要当甩手掌柜的事实……
此刻周景和的脑子就像是被灌进了一桶面糊糊,他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千言万语汇不成一句得体的话。
少年偏头,关心地瞧了他的脸色一眼。
“诶,你开心坏了吧?那你慢慢开心,我先走了。”
“??”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少年摆摆手,当着一众人的面,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可恶,他就不应该来这里!
本来说好能不加班就不加班,结果把这种攸关生死的事情都交给他了,那他还不得卖力地给她干,不加班加点能行吗?
加班也就罢了,她甚至还想造反!
他能有几条命玩的?
又不是神怪志异里的九尾狐有九条命!
他愤懑,他悔恨,他扭头骂骂咧咧地干活去了。
然而七日期限过去,周景和却像是失忆了一样,没有再提起过反悔之事。
·
食月刚从温暖的屋舍走出来,迎面便是刺骨的寒风。
好像又冷了。
她皱了一下眉,心中一边思索其他事情,一边朝岐海奴隶居住的木屋群走去。
恰逢午时,成群结队的人朝食堂快步跑去,长长的队伍已经从食堂里排到了食堂外,队形千回百转,黑压压站成一片——即便已经冷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了,但为了优先别人领到一口吃食,他们也愿意站在萧瑟的冷风中等待。
毕竟——
如果来晚了,没有分到吃食怎么办?
他们不愿意再回到为了填饱肚子,忍着呕意吞食潲水、偷吃猪饲的日子。
食月不禁驻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片刻。
曾经,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倘若不是在两淮战场上取得战功,恐怕她和哥哥至今还过着比这更糟糕的日子。
也多亏命运变化莫测,才造就了她今日的地位,令她可以动用权力填饱他们的肚子。
但以后如何,那就说不定了。
少年低头看着右手,掌心摊开,慢慢握成拳头。
这便是世人趋之若附、汲汲营营一生的权力吗?
她不得不承认——
她也是世人。
她想要更多。
·
木屋群边缘。
一间简陋的木屋内,光线昏暗,布帘将窗扉完全遮蔽,缝隙处不时钻进冷风,顶得布帘鼓鼓涨涨,翻动纷飞,如影影绰绰的伥鬼。
屋内一隅团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仿若石像。
纵使天光大亮,也照不进这里。
“笃笃。”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没有听到屋里传出回应声,敲门的人似乎有些犹豫,伸手又敲了两下,仍旧无人回应,这才推门而入。
“殿下,我进来了。”
走进来的是席甄然,按理说岐海已经亡国,她们也全部沦为了君国奴隶,这么称呼已经不合适了,但她却很笃定,现在不是改称呼的时候,称呼一改,众人的心气就得散,心气一散,定会有人去寻死。
而屋里的这位……
以前“殿下”二字给他带来的是荣华富贵,现在“殿下”二字就是他的牢笼,他的枷锁,众人将希望汇聚成重担死死压在他的身上,令他无法逃避。
……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至少现在,他还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席甄然一手挎着个竹编篮子,篮子里盖着干净的白布,一手推门,刺眼的天光笔直地打进暗室中,顷刻间照亮了半间内室。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陋。
一张床。
一张桌。
一把椅。
以及……
一个人。
他安静地蜷缩在床角,有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完好无损,但灵魂却仿佛已经死掉,化成了一滩腐臭的烂泥,正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席甄然站定,神情变得有些沉默。
这几日她忙着去开荒,都是别人来给云寐殿下送吃食,可能见快要瞒不住了,今日才犹犹豫豫地跟她说殿下这几日几乎水米未进,为此她特地趁着正午歇息的间隙,拿了午食赶过来。
在此之前,她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些许国破家亡的阴霾,可看到如今这副景象,她却像是一瞬之间,又被重新卷入了更深的深渊,内心骤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
这条路,她应该怎么走下去呢?
她还能走下去吗……
正当她被这股阴暗的思绪拽得越坠越深之际,一阵呼啸的北风骤然从敞开的门扉刮进来,掀翻了桌上一个半满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一声也砸在了她混沌未明的灵台上,砸出了一个深埋心底的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将重新拥有自己的名字,也将重新拥有诠释自己的机会。”
“不知为何,他们说起太子妃的事迹时,却总是先要盛赞太子仁德——孩子既不是太子生的,事情也不是太子做的,这与太子的品性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有他们总说岐海太子妃如何如何贤良淑德,有未来王后之德仪,但却从来没有人说得出太子妃姓甚名谁。”
“他们记得她是王太孙的慈母,记得她是太子的贤妻,记得她是岐海的太子妃,却从来不记得她也是她自己——是那个曾在秋猎上猎得一头猛禽,神采飞扬的小娘子,是那个女扮男装进军营,用一条妙计救下一城百姓的小将军,还是那个喜欢风与自由,有时候会有点任性的小姑娘。”
“席甄然,国破家亡并不代表你自己的人生也结束了,倘若无病无灾,常人之寿命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