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雪
年关将近，气温骤降。
以往这个时候，徐尘年都靠哆哆嗦嗦混过湿冬，忙碌的时候还好点，可以靠干活儿发热，回到那个逼仄阴潮的出租屋，盖三层被子都没用，屋里比屋外还冷。
此刻身处的单人病房，环境幽静整洁，全天候恒温调节，薄薄一层软被都是暖呼呼的。
医院户外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被装点得很有节日氛围，远远望去五彩缤纷，一点没有冷冬的萧索。
这一年里发生太多事，他有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似人生突然开了加速键，他不像是他，而是一出剧里的演员，演的是他同名人的人生。
郝阅一进门，就看到好友杵着窗户发呆。
他笑道：“想什么呢？”
徐尘年回头，也被他的喜悦感染，“这么高兴，捡到钱啦？”
“捡的钱哪有自己劳动所得高兴。”明明一直奉行捡便宜最为上策的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你猜我们这个月，业绩冲到多少了？”
他比出一个数。
“我靠！真假啊？！”
“骗你做什么。”
“给我羡慕死了，我这住一个月的院，啥都干不了。”
“羡慕啥，这才刚开始呢，明年搞不好节节高，你一回来就能赚大钱。”
“哎我就爱听你说这个。”
两个人吃着水果聊来年的愿景。
“说起来，你们北省这个时候，是不是都在下雪啊。”徐尘年瞅一眼窗外。
“早开始下了，现在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是冰棱，湖上还能滑冰呢。”
“真好啊。”
“怎么，喜欢雪啊？”
“我还没见过雪呢。”徐尘年露出憧憬的眼神，“下雪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
“很壮观，很安静。”
郝阅是北省人，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在下雪的地方，他早习以为常，闭上眼都能记起风里冰雪的味道。
只有徐尘年想破脑袋都没明白，壮观和安静两个词，是怎么放在一起的。
“我以后一定要去北省看雪。”
“真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从小的梦想就是逃离那破地儿，下雪时都烦出门。”
徐尘年笑出声，“给你说个好笑的，S市每年头春，街上飘的那些杨花，我都要捡些回去摆床头，就当是下雪了。”
S市不下雪，却会在初春飘絮，杨花似雪。
郝阅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好友还有这爱好。
*
跨年这天，由于医院探视人数和时间要求，冼园园她们想给徐尘年热闹的仪式感没能实现，就简短地在医院餐厅吃了个午饭。
私人医院的人文关怀，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即便就他们几个来医院餐厅用餐，餐厅仍旧给他们准备了一场团圆宴，除了菜色比较清淡，其他比之外面高档餐厅，菜品和摆盘差不到哪里去。
大家伙儿也算因为徐尘年，获得了一次奇异的用餐体验。
“还有半个月就出院了，到时候我们计划一下，一起过春节。”
“没问题，我虽然人在医院，心已经飞到外面，与你们同在呢。”
“哎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诡异呢。”郝阅喝了两口排骨汤，咂咂嘴，清甜口的，“这段时间你可得保重好身体啊，别出院前又闹幺蛾子。”
方琴不客气吐槽，“郝哥你这话才不吉利呢，今天什么日子啊，赶紧呸呸呸。”
“呸呸呸，大吉大利。”郝阅给夹一筷子虾仁滑蛋，“总之，等你出院。”
几人言笑晏晏，喝着鲜榨果汁，共同举杯庆祝这短暂又特殊的跨年宴。
热闹过后，徐尘年回病房午睡，走廊明显医患少了很多。
他现在的自理能力大致恢复到从前，已经没有让玲姐全程跟着，所以跨年夜，就让玲姐回去和家人团聚了。
刚经历完中午的热闹，此时病房的安静倍显突兀。
他扣了扣手机，觉得没意思，就又蹲在窗前远眺。
不知道今年杨花什么时候开呢，这个医院怎么没有种呢……
笃笃笃——
徐尘年回头，看了一秒就转回。
路睿轩没被邀请进门，只能厚着脸皮。
“今晚我陪你一起跨年。”
“不用。”
“医院晚上值班的人少，怪渗人的。”
“我不怕。”
“我怕……”
徐尘年起身躺到床上，闭眼午睡。
“你们刚才在餐厅吃饭，我一直在门口看着。”男人慢步到床边，有些委屈道：“你明明看到我了，却没叫我一起吃，我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好饿啊。”
床上人只觉这声音烦扰，“饿死拉倒。”
“怎么这样啊，我的命是你救的哎。”他嘟囔，“我可得好好惜命，活得久久的，一直陪着你。”
……
“听说你很喜欢雪啊。”
“你特么不偷听不偷窥是会怎么样啊，你发小这家医院，不是以保护病人隐私为宗旨吗？怎么你就能天天跟个苍蝇似的，哪哪儿都有你。”
徐尘年掀开被子一顿骂。
“我，我那不是怕护士监护不到位嘛，万一你有个头疼脑热，我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了。”
“发现又能怎么样？你能治？按铃不比你叫人快？”
“我……”男人理亏，“我就是想多看你几眼，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床上人不耐听这些个。
在一起时不好好珍惜，三天两头联系不上，玩冷暴力，现在却逮着空就给自己喊冤。
没劲透了。
“我每年都要飞一趟加拿大滑雪的，你要是喜欢雪，我可以当向导，带你玩个遍。”
男人偷听到床上人喜欢雪，就想往这个话题上引。
徐尘年对雪确实有很大兴趣，但他没兴趣和自己不同频的人聊。
自动屏蔽掉男人声音，他渐渐泛起困意，不多时便坠入梦中。
男人确定他睡着后，也停下了单方面闲聊。
他摸摸他的发梢，心里暗叹一声。
这个世界，如果有时间回溯器就好了。
*
午睡不小心睡得有点久，徐尘年醒来时，窗外天空已挂上深蓝幕布。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沿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他都没察觉这人一直没走。
值班护士进来，一次性叫醒两个人。
徐尘年全程迷迷瞪瞪，缓慢配合护士做例行检查，路睿轩递给他递来热毛巾，擦了把脸才清醒点。
昨晚检查后，深蓝夜空就已经黑了。
这会儿其实可以去医院餐厅觅食，但徐尘年还不太饿，反正餐厅24小时备餐的，就准备晚点再去。
结果某人肚子里，一直传来咕噜噜声，实在令人无法忽略，好似在控诉他再不开口，就有饿死人的嫌疑。
他抿着嘴，把不耐写在脸上。
“下楼吃饭。”
高大男人发愁的脸，这才转为喜笑颜开。
“走走走，我早就订好今天的跨年晚餐了，不是医院餐厅那些，是我找外面酒店大厨做的，食材得到过医生的同意，味道你一定喜欢。”
他跟在徐尘年身后絮絮叨叨，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
餐厅仍旧和午时一样冷清，没有几个人，但是明显布置要比中午精致很多，尤其是某一桌还添了烛光鲜花，一看就是特别定制的主题氛围。
徐尘年不是很想入那个座。
这里是医院啊医院，这帮有钱人到底有没有尊重过医院的功能性。
“这也是一种人文关怀啊，病人当然有权利过一个浪漫的跨年夜。”
看出他心中所想，高大男人小声辩解。
入座后，徐尘年便沉默地吃起来，面上没有太多个人情绪，看不出来好吃还是不好吃。
路睿轩每一秒都在观察他的表情，生怕味道不合，完全忘记自己饿得肚子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