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冬至
韦坚革职之后,抄书铺清静了几天。没有人来查,没有人来找,连万年县送来的抄件都少了,新县令还没到任,旧的文书不敢自己拍板。苏伯趁这几天把杂物间上方的木架子修好了,又把店门上的木活字招牌拆下来重新描了金。沈约说原来那层金是你描的,他说是。问多少年前,他说记不清了,总有十来年了。
柳十的手没有治好,城东的老大夫说骨头碎得太碎,接不回去了。裴衍让他留在抄书铺做些杂活,扫地、搬纸、给苏伯的活字盘上的木字分类。柳十识得一些字,而且他认得纸,他哥以前做假文书用的是一种构树皮纸,比藤纸软,手指一捻就能区别。
沈约把库房里存的几箱旧案卷拉出来让柳十摸,他摸了三天,拣出十几份假文书。每一份都是一个被收错了税、挪走了钱、改了身份的小案子。案子都不大,但加起来也是一个县衙三年的底层流水。裴衍把这一批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了大理寺卿郑卿。郑卿批了“存”。
沈约问他“存”是什么意思。裴衍说查不动,先存着。等有一天上面的人换了,说不定就可以查了。沈约没有问要等多久。她只是把那份报告的副本夹进她的案卷夹里,在封面写了日期,然后放进槐衙架子上最靠里的那一格。那一格里还有另一样东西,她第一次收到的那张纸边,“查汝所引《户婚律》,无误。便中”。她把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阿虫认的字够他看告示了。他有一天从县衙带回来一张新贴的招募榜,万年县招抄书手,月俸八十文,包午饭。他站在店堂里把那榜从头到尾念了一大半,没念完,碰到“体”和“例”两个字卡住了。苏伯从他背后递了本旧案卷给他参考。
沈约最后帮他念完了,她说万年的活不一定是好活,伙食不要随便信。阿虫说他知道,他不走。他把那张招募榜对折了,压在灶台角底下垫那只歪腿的锅。苏伯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阵子,苏伯有一天傍晚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西市文墨斋苏伯转沈氏”。信是从岭南来的。苏伯说信是夹在一份县衙的公函里从岭南驿站转过来的,大概有人在帮他。信上说沈文远的流放路线被改了,原本去的是恩州,现在去了桂州,近了几百里路。人还在。信上说他膝盖不好,南方的湿冷大概受不了。
沈约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落款是她父亲的字,她不认识他的人,只认识他的字。笔画很硬,转折处有骨。跟她从原主身体里感觉到的那点残存记忆对不上。记忆里父亲是个说话声音很轻的人,但一个声音很轻的人,写出来的字不该这么硬。
她把信放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她让阿虫去街上买了块厚棉布,照着旧棉裤的尺寸画了个衣样,亲手做了条冬裤。寄出去了,收件地址写了“桂州。沈文远收”。她不知道送不送得到,从长安到桂州,跨两道岭,中间有多少驿站没人知道。但寄出去这件事本身比她想的重要。她把包袱交给阿虫帮忙送到驿站之后,回到铺子里多吃了半碗饭。
深秋之后,案子少了。苏伯在后院种了两畦萝卜,每天早上浇一遍水。过了一个多月,萝卜起了土,阿虫拔了两根最大的洗干净搁在灶台边上。裴衍有时候带案卷到槐衙来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他的工作习惯是被案子养的,没有案子的时候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沈约在屋里整理案卷,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块旧麻布和半卷粗线,动手做了两个软垫,搁在各自常坐的椅子上。裴衍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没问,坐下来也没有评价,但他用得挺好。
第二天他带了两件东西回来。一把旧铜壶,一个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