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错意
马车离开天斗城以后,最初半日还算热闹。
小舞隔一会儿便掀开车帘往外瞧,官道两旁的屋舍越来越少,大片田野沿着视野铺开,她才终于肯把帘子放下。宁荣荣被她拉着换了两次位置,最后索性把人按回身边,笑着提醒:“你再这么来回跑,等到了海边,第一个受不了的不是马,是我们。”
“我就是想看看走到哪里了。”小舞被她按住也不恼,顺手拿走桌板上的一块点心,又朝唐三那边问道,“小三,大概要走多久?”
唐三正和白仞一起确认大师留下的路线,闻言在地图上比了比西行的距离,回答得很实际:“一路顺利也要很久。中间要换马,到了西边以后还得找船,前面几天先把赶路的节奏定下来。”
白仞坐在他旁边,将其中一处标记重新压平,顺着补充道:“越往西补给越少。前面路过城镇的时候,水和马料都要补足。”
“听见没有?”奥斯卡正在清点一路准备的食物,立刻借机敲了敲马红俊面前那包东西,“这一路还长,你第一天就照这个吃法,后面我得专门给你准备一辆粮车。”
马红俊才刚摸到第二块糕点,被他说得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了回去。他嘴上不服,身体倒很诚实地往后一靠:“我就吃了一块。小奥,你最近管得比小白还严。”
白仞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地图上分出一点注意:“他管吃,我管练,分工没问题。”
戴沐白坐在另一侧,闻言笑了一声。他刚从星罗回来,对胖子这段时间的变化还觉得新鲜,顺手把自己那袋点心往远处挪了挪:“那我也配合一下。免得胖子半夜把我带来的东西全偷了。”
“戴老大,你回来第一天就这样?”马红俊忍不住抗议,话说到一半却发现白沉香坐在旁边,原本准备继续闹的劲头忽然收了些。他把腿往自己这边挪开,给她留出更宽的位置,随后便转身靠到车壁上,像是真的准备补觉。
白沉香原本还在听几个人斗嘴,见他忽然安静下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认识马红俊最开始那几天,这胖子完全不是这样。他那时候热情得过头,只要见到她,十句话里总能拐出几句没什么用的殷勤。她嫌他烦,他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今天送点吃的,明天找个借口往敏堂那边晃,哪怕被她一句话堵回来,过不了多久又能重新凑过来。
后来却慢慢变了。最开始只是少来两次,白沉香没当回事。等她真正留意到,马红俊已经很少主动往她身边坐,训练时该配合还是配合,遇到正事也照样说话,一旦事情结束,却像总能给自己找到别的去处。
上路以后,这种变化很快便显了出来。第一日午间,马车停下让马匹休息,奥斯卡从魂导器里取出水和吃食。马红俊刚好拿了两只水袋,白沉香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原以为其中一袋会顺手递到自己这里,马红俊转过身时却顿了一下,随后直接把水塞给了戴沐白。
戴沐白莫名其妙地接住,眉头都扬了起来:“我有。”
“多喝一袋。”马红俊丢下一句便又去找奥斯卡。
宁荣荣正好从旁边经过,见白沉香手里空着,便自然地递了一袋过来:“沉香,给你。”
“谢谢。”白沉香接过以后照常拧开喝了一口,心里却已经把刚才那一下记住了。
她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生气,只是再回到马车里以后,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
马红俊确实在躲她,但偏偏这种躲法又很奇怪。
第二天下午,马车驶进一段尘土很重的官道。白沉香嫌车里闷,主动飞出去探了一段前路,回来时马车已经停在路边换水。她从半空落下,还没走近便发现车帘靠风口的一边被重新系紧了,打结的人动作粗得很,绳子还绕错了一圈。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结,又顺着绳子往车边望去。
马红俊正坐在树下喝水,听见动静只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头继续跟奥斯卡说话。
当天晚上宿营,风比前一日大。马红俊点火以后,特意把篝火往她们几个女孩坐的位置拨近一些,自己却在火堆另一侧坐下。白沉香中途起身添柴,他本来已经伸手去拿那根滚远的木枝,见她也过来了,动作很快收回,顺势起身去检查拴马的绳子。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多了,白沉香也渐渐确定了一件事——马红俊并非真的不再在意她。真正让她想不明白的,是那份在意似乎总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该照顾的事情他一样没少做,可只要她主动靠近,他反而会先退开。
白沉香越来越想不通。若是真不喜欢了,何必还管这些。
若是还喜欢,又为什么每次只要她主动靠近一点,他就会在最后一步退开。
第三天傍晚停下宿营时,九个人已经逐渐习惯了长途赶路的节奏。戴沐白负责砍柴,朱竹清陪他沿周围走了一圈;唐三借蓝银领域确认附近没有明显危险,白仞则从另一侧回来,把找到的水源位置告诉众人。奥斯卡把当晚的食物分好,宁荣荣和小舞坐在火边烧水,白沉香也搭了把手。
马红俊吃完东西以后没休息多久,便自己站了起来。
白沉香正好瞧见他往林子外走,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去哪?”
马红俊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脚步停了停,才回答道:“训练。小白给我排的,今晚还有一段。”
“白天坐了一天马车,晚上还要跑?”白沉香听得皱眉。
“坐车又不累。”马红俊说完像是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又朝众人摆了摆手,“我跑完就回来,你们不用等。”
马红俊说完便摆了摆手,独自往林外跑去。白沉香重新坐回篝火边,手里那根拨火的木枝却无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两下。宁荣荣正和小舞说话,瞧见她这边的小动作,对视笑了一下。
奥斯卡倒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他把一袋东西递给白仞,顺便提醒:“胖子最近自己还会加量,你别让他加太狠。现在是赶路,不是在学院。”
“我知道。”白仞接过东西,估了下马红俊今晚的状态,“今天只让他跑一轮,不做负重。”
白沉香这才知道,前两晚马红俊出去的那段时间也在训练。第一晚她只当胖子坐了一天马车,晚上想出去活动,第二晚更没特意留意,直到今天听奥斯卡提起,她才重新想起马红俊最近的变化。他的体型暂时还看不出太大区别,整个人的状态却已经和最初认识时不同,尤其训练回来以后,肩背和手臂都渐渐有了长期发力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马红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认真的。
篝火另一边,小舞正在和朱竹清争论白天那段山路谁先发现岔口。戴沐白坐下来以后直接帮朱竹清说话,被小舞当场判成“偏心”;奥斯卡笑得最响,下一刻就被宁荣荣提醒他自己也没资格评价别人。
几个人很快闹成一片。唐三靠在树边听了一阵,白仞从水边回来以后便挨着他坐下,两人顺着明日的路线又说了几句。唐三手里的水还剩大半,白仞伸手过来时,他便直接递了过去,连问都没问一句。白仞喝完也没特意找自己的水囊,只把剩下的水放回唐三手边,继续和他确认前面几处岔路。
唐三把水收好,又将摊在膝上的地图往白仞那边挪了些。白仞靠近来看,两人的肩膀很快挨到一起。宁荣荣坐在对面,无意间看到唐三又把地图往白仞那边让了让,唇边笑意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小舞还在追着戴沐白讨刚才那句话的说法,根本没留意这边。
这种一路上并不安静的日子持续了几天,连最开始多少有些游离在八怪之外的白沉香,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白天遇到岔路,她会主动飞到前方探查;马车进山路以后,她和朱竹清轮流确认两侧动静。唐三开始习惯在决定停留地点以前先问她前面的地形,戴沐白偶尔也会直接叫她去看更远的位置。
没人因为她只有四十五级便把她当作需要照顾的人。
出发前训练场上那种跟不上八个人的无力感,也在这些很小的事情里慢慢淡了一些。
唯一仍让她烦躁的,就只有马红俊。
出发第五日的晚上,他们在靠近一片山林的空地停下。附近有一条不宽的小河,马匹喝水方便,地势也足够开阔,唐三沿周围走过一遍后便定在这里过夜。
晚饭以后,众人照常留出各自修炼的时间。
戴沐白和朱竹清去了林边练配合,小舞自己找了块地方熟悉瞬移后的连续衔接,宁荣荣与奥斯卡都在恢复魂力。唐三和白仞今日没有立刻开始共同修炼,白仞先检查了一遍马红俊这几日的训练状态,才让他照旧出去跑一轮。
白沉香白天探过两次前路,晚上没有再练速度。她帮着收拾完吃剩的东西,回来时发现火边少了人,明知马红俊去了哪里,还是下意识往他平时坐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林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马红俊比前几日回来得更晚些。
他刚结束最后一段加速,呼吸还没完全匀下来,额前短发被汗浸得贴在脸侧,外衣也湿了一大片。他没有直接往火边靠,只在河边简单洗了把脸,又把手臂和脖颈上的汗擦掉,这才往营地走。
白沉香正好弯腰去拿装食物的袋子。
一阵极细的窸窣声从草丛里响起。
她开始没在意,只当是夜风拨动草叶。等袋子被提起来,一团灰黑色的小东西猛地从下面钻出来,贴着她脚边飞快蹿过。
白沉香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只老鼠被火光惊得改变方向,又从她鞋边绕了一圈。
“啊——!”
一声尖叫惊得周围几个人同时转了过来。
白沉香已经顾不上自己会不会撞到东西,身体几乎凭本能往后躲。她速度本就快,这一退又完全没有留力,才两步便重重撞进刚回来的马红俊怀里。
马红俊也被她吓了一跳。
他听见尖叫时还以为附近出了什么危险,双手几乎本能地接住了人,一只手扶在她背后,另一只手稳住她手臂,带着刚运动完还未散尽的热意问道:“怎么了?哪边?”
白沉香被那只老鼠吓得脸都白了,刚撞进他怀里时连自己抱住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等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撞进了谁怀里,马红俊刚运动完还未散尽的热意已经隔着衣料贴了过来。奇怪的是,她原本绷紧的肩背反而松了一点,手还攥着马红俊胸前的衣料,小声挤出两个字:“老鼠……”
马红俊愣住了。他原本已经准备释放武魂,听见答案以后,身上的戒备一下散去。那点无奈刚要冒出来,怀里人的存在却先一步变得过分清晰。
白沉香离他太近了。
她额角还贴在自己胸前,方才受惊后呼吸急促,抓着他衣服的手也没有立刻松开。马红俊从认识她开始想过不知道多少次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她近一点,可真正到了这一步,他脑中最先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自己刚跑完,外衣都湿透了,方才只顾着洗脸,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白沉香以前最嫌他邋遢,这会儿贴得这么近,待会儿闻到一身汗味,恐怕又要烦。
马红俊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已经先把人扶稳,自己往后退了半步:“你先离我远点。”
白沉香怔住了。
马红俊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糟,低头扯了一下湿透的衣领,皱着眉想把原因说明白:“我刚练完,身上都是汗,别——”
“我知道了。”白沉香直接截断他。
她刚才被吓得发白的脸已经一点点涨红,手也从他衣服上松开。那只老鼠早就不知道钻去了哪里,她却像完全忘了刚才那一场惊吓,只盯着两人之间突然多出来的距离。
马红俊察觉她不对,急忙又往前一步:“不是,你听我说,我是怕——”
“你别过来。”白沉香立即退开,声音比刚才更快。
这句话让马红俊也停住了。
过去几天所有说不清的东西仿佛都在刚才那一下被证实了。白沉香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她还在猜马红俊为什么避着自己,还以为他只是最近忙着修炼,甚至会因为他偶尔留下的那些小动作猜测这胖子是不是依旧喜欢她。
结果真正碰到一起,他第一反应就是让她离远一点。
“我不就是撞了你一下吗?”白沉香用力抿住唇,还是没压住那点委屈,“你不用这么嫌弃。”
马红俊整个人都懵了:“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你自己知道。”白沉香丢下这一句,眼眶已经红了。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马红俊急得往前又走了一步,指着自己湿透的衣服解释,“我是怕你嫌我刚跑完一身汗,你不是一直——”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白沉香背后的尖尾雨燕双翼已经骤然展开。
马红俊眼前只来得及掠过一道白影,人便冲出了营地。
“沉香!”
他追出去几步,速度却根本不在一个层次。白沉香只一次加速便越过林边,眨眼已经飞到很远。
营地里其他人这时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宁荣荣先望了望白沉香离开的方向,又转回来问马红俊:“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我就让她离我远一点。”马红俊自己都快急死了,赶紧补充,“我刚跑完,一身汗,我是怕她嫌味道重。”
奥斯卡听完以后,把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
戴沐白刚从另一边回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你原话就这么说?”
马红俊被问得心里更慌:“差不多。”
“胖子。”戴沐白拍了拍他的肩,难得没笑,“你这次确实挺会说话。”
小舞都听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抱着手臂提醒:“沉香这几天本来就觉得你怪怪的。你刚才又把人推开,她不生气才奇怪。”
马红俊听见“这几天”几个字,愣了一下:“她觉得我怪?”
宁荣荣本来想解释,白仞已经从营地另一侧走了过来。
白沉香离开的速度太快,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气息已经离开很远。周围又是大片陌生山林,晚上方向难辨,让她一个人继续飞下去显然不合适。
唐三也走到林边,确认了一下她离开的方向,眉间微微收紧:“已经很远了。”
“我去追。”白仞背后的寂灭圣翼随即展开。
马红俊立刻往前一步:“小白,我跟你一起。”
白仞扫了一眼他,又望向夜色深处:“你追不上她。留在这里,她现在也不想见你。”
马红俊脚步硬生生停下。
白仞没有再耽搁,四翼用力一振,身体很快越过树梢。银白身影沿着白沉香残留的魂力波动一路向前,转眼也消失在山林上空。
唐三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收回注意。他伸手按住还想往前走的马红俊,提醒得很简单:“先等小白消息。你现在追出去只会让他们多找一个人。”
马红俊这次没再争。
他站回火边以后也坐不下,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干脆停在白沉香方才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另一边,白沉香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飞了多远。
最开始她只是想离营地远一点,真正飞起来以后,那股憋在胸口的难受却一直散不掉。尖尾雨燕本就是将速度推到极致的武魂,她越飞越快,夜风擦过脸侧,刚涌出来的眼泪很快被吹散。
可新的眼泪还在往外冒,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最开始马红俊整日围着她转的时候,她只觉得烦,甚至巴不得他安静一点。可如今他真的退开了,她才发现那些原本应该让自己轻松的距离,竟然一天比一天碍眼。
今晚更是如此。她明明只是被老鼠吓到,撞进他怀里以后真正让她难受的,却不是自己的狼狈,而是马红俊几乎立刻把她推开了。
白沉香越想越委屈,狠狠擦了把脸:“谁稀罕。”
声音一出口便带了哭腔,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方的山林在这时渐渐变得稀疏。她魂力消耗不少,飞行速度终于慢下来。越过一片低矮山坡以后,前方忽然出现零星灯火,一座不大的村庄坐落在田野尽头,村外围着低矮篱笆,几户还未睡下的人家透出昏黄光亮。
几声犬吠从村口传来。
白沉香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出了太远。
她落到村外一棵老树旁,双翼收回时腿都有些发软。夜风一停,刚才一路被吹散的情绪反而全部追了回来,她靠着树站了一会儿,最后干脆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为了马红俊一句话,一个人半夜跑到这种地方。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破风声。
银白四翼从夜色中掠下,白仞循着她的魂力气息落在树旁。他追了一路,见她好好蹲在那里,原本绷着的肩背才稍微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