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妄自菲薄(中)
林卿雎欣然接受了槐采的邀约。
来京后,严𪨰为举子准备了京郊的一处别院,提供基本的笔墨纸砚,虽不包吃食与书籍,洗衣清洁均需自力更生,但也足够许多囊中羞涩的学子满意了。
徐茗拒了林卿雎安排他到蒋家偏院的打算:“小姐,你我婚事未定,贸然接受蒋大人的帮助,恐会引来闲话。”
“好吧……但你每日至少要见我一面,一定不能忘了告诉我,今天还喜不喜欢我……”
林卿雎羞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都有些说不出口。
徐茗接过话头:“喜欢,今日较昨日,徐茗对小姐的喜欢又多了一分,昨夜我还梦见小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登徒子!”林卿雎佯装打他,最后巴掌只轻轻落在他脸颊上,她咬着唇:“我也喜欢……”
说罢,她闭上眼,真要在徐茗脸上落下个吻,却被他轻飘飘挡住。
徐茗笑着拍拍林卿雎的脑袋:“等婚后,来日方长。”
有贼心没贼胆……
林卿雎撅着嘴,日日盼望与徐茗见面,所以绝不会错过去槐府的机会。
槐山槐大人虽只是七品小官,但当年却是实打实凭学问考出的探花,只是太过清高,试钱财为无物,一直升迁不上去罢了。
有严𪨰引荐,他也乐意于下值时指点指点年轻举子,因此林卿雎也每日在用晚膳时雷打不动地来,可惜朱筠竹偶尔才来。
她和墨瞳住在离蒋府两条街的一处小院里,只有墨瞳下值晚时她才舍得把时间分给她的好友。
见色忘友!林卿雎每次见她心里都要骂一句。
这时槐采便会及时拉她们坐下,等品完一杯热茶,心便也静了。
林卿雎不由感慨,槐采真是个极妥帖的人。
“朱姐姐,林妹妹,上次的提议你们想得如何?朱姐姐做的糕点精致可口,与其开点心铺子,不如改成私人订制,物以稀为贵,等糕点在贵女贵妇间流传开来,自然不愁没生意。林妹妹的设计图稿也是,许多时候官眷不缺昂贵的衣料,但缺令人耳目一新的样式,为独出心裁,她们也不会在银钱上吝啬。”
槐采又给朱林两人倒满了茶,俩姐妹均赞赏点头:“这并不花什么成本,我们自然乐意尝试。”
瞧一瞧虽洗得干净,却豁了个小口的茶杯,再看看槐采虽整洁,但穿来穿去都只有这几套的衣裳。
林卿雎对她无比佩服之时又有丝犹疑:“槐姐姐,有你这样聪明又持家有道的姑娘,怎么家中还过的这样……清廉?”
见槐采垂眸不语,她立即摆摆手:“我绝没有嘲笑的意思。”
“妹妹别紧张,我知你没有恶意。”槐采慢慢吹去茶面上漂浮的热气,轻抿一口,说得风轻云淡:“我虽对经商感兴趣,父亲却并不同意我抛头露面。士农工商,商为最下等,他更希望我成为名女官,但我并不想。”
“可姐姐明明学识过人。”
“这只是我的兴趣而已,与当女官无关。”槐采轻笑一声:“倒不如说,我习诗书,是为了嫁入高门。”
林卿雎顿时呆滞,半天吐出一句:“啊?”
朱筠竹亦挠头,演技拙劣地装作没听见。
槐采掩嘴一笑:“好了不说了,已经到晚膳时间,快随我去用膳吧。”
槐府常年有考生拜访,故槐夫人专门订了张可容二十人用膳的长桌放在后院,桌上菜色许多是考生自己带来,或鱼或蔬菜或点心。
曾经有一学子喝醉了酒,对着条红烧鱼胡念作起了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这一来二去便有了动筷前,考生任意选盘菜即性咏诗的环节。
姑娘们不和他们一块吃,却听得见后院堂中的笑容融融,林卿雎竖起耳朵捕捉着徐茗的声音,她对他作诗的水平还停留在那次飞花令,且前几日徐茗也一直做出一些幼稚诗。
正心里偷笑想他又会奇思妙想些什么出来时,她却听满堂喝彩,徐茗此次竟夺得了第一。
虽这第一颇具娱乐性,他竟真得了第一。
在槐采和朱筠竹颇给面子的祝贺声中,林卿雎飘飘乎走向徐茗。
“小姐,”徐茗手里拎着个装了鹦鹉的鸟笼子:“我猜你会喜欢,便赢了过来。”
他伸手逗弄着羽色红白相间的鹦鹉,逗得它叫:“恭喜发财!”
林卿雎笑得花枝乱颤,稀罕得不行,把鸟笼抱在怀里,轻锤徐茗一下:“你之前都是藏拙?”
徐茗摇头:“作诗嘛,不论辞藻华丽还是幼稚,只要能开心就行。”
“徐兄此言差矣,既学富五车,偏要扮猪吃虎,算不上坦荡。”
何青平从槐府出来,说来奇怪,他分明是临鹤楼的公子,并不差钱,却也和徐茗住在京郊别院。
他沉思:“你今日诗风,想来倒和裴少爷……”
“何兄,斗诗已结束,便别再念念不忘了。”
又一人出来,走路带风,笑得张扬,自来熟地揽住何青平肩膀:“在我看来,你做的诗亦不比徐兄差,不若我明日再带只鹦鹉来送你?”
何青平往旁走一步甩开他:“薛公子,我在意的并非区区一只鹦鹉!”
林卿雎勾了勾徐茗小拇指,歪歪头:这位是?
“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薛青野。”徐茗小声解释,揶揄道:“何兄守礼,薛兄却不拘小节,他们不太对付。”
礼部侍郎?林卿雎琢磨着,眼尖地瞅见槐府门后露出的一抹衣角。
她灵光一闪:“薛公子年岁几何?是否做官?姐妹兄弟几个?父母怎样?”
“……虚岁十八,亦是举人,是家中独子,父母恩爱,他母亲今年刚被授皇商……”
完全没意识到徐茗骤然紧绷的语气,林卿雎眼睛一亮,满脑子都是——这就是槐姐姐该嫁的高门啊。
“……林妹妹,”槐采打量一番林卿雎手中流光溢彩的织云锦,不吝夸赞:“这是你们家的绸缎?很好看。”
“那若做成成衣,姐姐喜不喜欢?”林卿雎斟酌着措辞:“我昨夜灵光一现,忽地想到一领子斜扣的设计。便想让姐姐帮我试试究竟好不好看?”
“用这样好的料子试验,倒是可惜了,不妨直接改良我的旧衣吧。”
槐采吩咐贴身婢女织儿去库房拿旧衣出来,美目微弯:“有林妹妹帮忙,这些旧衣也能再穿了。”
也行。
“那后日姐姐记得赴约同我一块赏梅。”
林卿雎风风火火来,又带着抱了一堆旧衣的梨花风风火火地去。
难得认真起来,又有这么多素材在手,林卿雎对着这些旧衣缝缝补补修修改改,可惜手艺到底差了些火候,没有林巧儿在一旁辅助帮忙,她废寝忘食也只仓促修好一件,所幸槐采很给面子地穿出来赴约。
缝上燕状扣子的斜领为这件平平无奇的烟蓝袄裙增添几分俏皮,又与槐采特意梳的燕子飞髻相呼应,整个人活脱脱一位于王母娘娘身边侍奉、不苟言笑又仙气十足的燕子灵女。
林卿雎啧啧称奇:“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