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杀死园丁(十二)
游嘉荣看了后面的王洁花一眼,发现她的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
游嘉荣摇头,打开了种植区的栅栏门。
里面,王洁果神情痛苦地匍匐在地上,已经有少许根茎从泥土里钻了出来,松松地缠绕着她的脚踝。
刚才还听见的,从她口中传出来的尖叫,转为了小声的呻、吟,她的双眼紧闭,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之中。
距离不远,但游嘉荣听不清她在低喃着什么。
原本还站在王洁果身旁的哈里斯,敏锐地退到了后方。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还没想好吗?王洁果?
——你怎么还不去杀了王洁花?你不是一直都明白,这就是你的使命吗?
“不,不是……”
王洁果面前一片黑暗,如同被漩涡裹着,掉落进了无法醒来的梦里。
她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床上,霉味笼罩着她。
许多大孩子一边剪她的衣服和头发,一边笑嘻嘻地说:“会习惯的,习惯就好了。”
王洁果不知道什么是习惯。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后,她仍旧无法习惯肚子饥饿和被欺负,但习惯了伤口的疼和乖顺的道歉。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道歉后,反而会被打得更厉害。
人们在殴打弱小时,想要听见的难道不是道歉吗?
与她的名字相近的那个女孩,因为年龄稍微大一些,似乎已经很快地融入了那些大孩子的圈子,她还能帮着院里的工作人员们分发食物。
有时候王洁花会喂她吃饭,总是弯着眼睛笑。
王洁果看了,她的皮肤有着健康的小麦色,上面没有什么被殴打的痕迹。
工作人员们说,王洁花很乖,很懂事,什么事都抢在第一个做。
王洁果不解。
她也一样很乖,很懂事,甚至被打的时候都不会吭声,为什么只夸奖王洁花?
为什么王洁花是花,自己只能是果呢?
她心酸的要命,可王洁花在晚上会悄悄地来给她送药膏,涂抹的手法温柔,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会帮她。
帮一下又怎么样?她这么好,迟早有一天会被领走,又能帮自己多久?
王洁果知道王洁花照顾那些傻子和残疾的孩子格外的用心,她好像一点也不歧视他们,王洁果亲眼看见有个小腿畸形的男孩,故意张开腿骑在王洁花的身上。
那根木质的拐杖愤恨地打在王洁花的背上,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腿长出来那样痛快,他的脸上有一种诡异又迷离的快感。
王洁果也曾经这样被他故意压过,可她不知道,原来这个场景这么从旁观的角度看起来这样的刺目。
那一瞬间她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从未反抗过的王洁果那一刻身后如有火烧。
她冲了上去,用那根拐杖重重地打了一下男孩畸形萎缩的小腿。听到惨叫的那一刻,王洁果再没能拿稳拐杖,跌坐在了地上,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从来没能打过人的小孩,在知道原来自己有反击能力时,第一反应是害怕。
哪怕拿起了防御自己的武器,也无法拿稳。
但那声惨叫永远刻在了王洁果的脑海里,她意识到一件事:
欺负她们的这些人,和她们一样是人。
打到他们,他们一样会痛。
如果她能够有勇气拿起匕首来捅他们一刀,他们照样会死。
她不能这么做吗?
从那时候起,王洁果的耳边就有一道声音说:“你可以这样做,去做吧,去做吧。”
“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可是王洁花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王洁花竟然第一时间过来抱住了她,安抚她别怕。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柔软的怀抱接纳过她,王洁果恍惚了。
但温暖转瞬即逝。
王洁花又去扶起了那个欺负过他们的男孩,说话的语气照样温和,她连脸都没红。
但男孩脸涨得通红,他转身就去告了状。这一晚,王洁果和王洁花两个人都被惩罚了。
被关在小黑屋里,王洁果终于不解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我们是正常人,和有残缺的人计较什么呢?”王洁花说,“我不会和他们生气的。”
“可他们做了坏事,是坏人。”王洁果将自己缩起来,低喃着,“做错了事情的坏人,没有得到惩罚,反而被优待。”
她在心里说,凭什么被优待的不是我?
“在这个环境下,为了保护自己而变得凶恶,和故意释放恶意,只是一念之间。”王洁花摸着王洁果的头发,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不要让自己变坏。”
王洁果摸了摸王洁花的手,这么温暖的一个人,手心居然是冰凉的。
她不知道说这话的王洁花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知道。
自己很不甘心。
第一次,反抗失败让她并未屈服,而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个在耳边的声音开始越来越频繁了。
王洁果和王洁花走得很近,因为有王洁花带着她,王洁果的日子相较于从前也好了很多。
她们似乎是被接纳进了大孩子的圈子里。
但也因此看见了更多的暗面,大孩子们在替工作人员例行管教之实。
王洁花很聪明,她常常找到绝妙的借口,推掉那些伤害别人的事情。
可王洁果不会。
她期待着拿过象征权利的长鞭,感受其他人恐惧的眼神。她沾沾自喜于这种优待。
这个环境集齐了一切诱人堕落的因素,王洁果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是逐渐沉溺其中。
她观察到那个男孩从那之后,换了一根更细的拐杖。
王洁果把原来那根旧拐杖找了回来,将拐杖绑在自己的手上,开始练习。
一开始是打木桩,后来是打人。渐渐地,她不需要再绑在手上,也能拿得稳稳的。
最后,她用那根拐杖把那个男孩悄悄打废了。
反正他也不会被领养了,做事情也不麻利,在福利院也是浪费资源。
王洁果的自信心出奇的高涨了起来,她做得对!
那天夜里的雨很大,雨点像是磨碎的刀片,砸在身上生疼。
她听见了王洁果的惨叫。
那个老态龙钟的看门老头,匍匐在王洁花的身上,迸发了奇怪的活力,兴奋地喘着粗气,像将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王洁果在他的身上再次看见了残缺,像是那个残疾男孩变老了,就是这个样子。
王洁果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世界上有很多像那个残疾男孩一样的人,管他到底残没残疾,只要没有死,这些人的加害只是或早或晚的到来。
那根早已熟悉使用的拐杖又掉在了地上。王洁果的双腿僵直,感觉自己和王洁花一样毫无抵抗之力。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就杀了他!杀了认为你不对的人,杀了对你不好的人。”
“取代他们吧。”
回过神的她,已经带着王洁花在夜色下狂奔,将身后的一地狼藉甩在了身后。
王洁花说:“我带你走。”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流过泪的双眼亮晶晶的,月光只是凝结在她的眼中,始终没有落下。
王洁花不让她杀了那个老头。
“走了这一步,一切就真的回不去了。”王洁花这样说。
她还说自己都知道王洁果一直在干什么。
可王洁花从来没去揭发过她,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对她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过。
那天晚上,王洁果发起了高烧。
无数的声音挤进了王洁果的脑袋中,令她数度昏沉,王洁花没离开过她,饭都喂到嘴边,什么都不需她动手。
就如王洁花所说的那样,她不会歧视任何有残缺的人,哪怕王洁果时装的。
她这一装就是许久,久到王洁果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个有自理能力的人。
王洁果想要这样的生活永远都不结束,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
她已经听了王洁花的话,许久不再有任何的恶念了。王洁花照顾她已经成了习惯,这种习惯一直保持下去不好吗?
这些讨厌的人再一次出现了。王洁果不希望王洁花过得太好,她不想一个人处在泥泞里。
只有痛苦,才能让王洁花与自己紧紧相依。
但今天,一切都被无情地揭穿了。被哈里斯重新带来花园后,这些过往的记忆在她的身上重新浮现,如脓水一样缠住了她,王洁果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福利院里。
她很绝望。
她这么多年很听王洁花的话,从来没有跨越过那条线。可是王洁花为什么要对着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王洁花在自己被枪指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动?
那个声音清晰地钻进了王洁果的脑子里:“你应该杀了王洁花。”
“这些年你在王洁花的身后,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杀了完美的镇园之宝,你就可以变成最完美的那个。”
幼年时的想法再次钻入脑海,王洁果只知道,有王洁花在,她永远是个没成熟的,畸形的果子。
她要杀了王洁花!
王洁花看见王洁果蓦地睁开了眼睛,望向了自己。
她的手臂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一株荆棘变成了带刺的长鞭,对着王洁花甩了过来。
王洁花蜷身灵活地往边上一滚,躲开这一击,站定后左手迅速扣动扳机,子弹打中了王洁果的左肩。
王洁果被冲击力撞的往后一退,已经生长进土壤里的双脚拔出,惨然一笑。
“王洁花也杀人了。”
“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王洁花往后退了两步,保证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