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为你没流泪的眼睛流的泪
一番辛苦过后,硕果盈满筐。
迟月姝如她承诺的那样,留了许多又大又红的柿子在陈家。
毕竟,摘柿子嘛,享受摘的是过程中的一个乐趣,两人对柿子都出奇一致地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没有就没有,有就吃吃。对它的味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陈叔叔收下了柿子,拿出漂亮精致的纸袋子给他俩一人装了一袋柿子。
“玉宴,还有你这位小同学,欢迎下次再来玩啊。”
回去的路上晚风习习,风轻吹,夜渐柔。
迟月姝抬眼望向天空,冬日的天空透着澄澈的碧蓝,看在眼里,有种一览无遗的清冷辽阔,干净又寂寥。
天空冷,空气冷,视觉、触觉的共同作用下,连带着心也变冷,变得极为平静。
平静到让迟月姝觉得,现在给她一个木鱼,她都能噔噔噔噔噔敲上好半天。
林玉宴开口,如一颗石子入水,顷刻间在平静的心湖上泛起一圈圈不断向外扩散的涟漪。
涟漪未止,话语轻轻落在晚间的风上,搭着风传到耳朵里。
“迟月姝啊,”仿佛温柔的叹息般叫出她的名字,林玉宴唇角上翘,不掩好心情,“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很开心。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
大概是缓缓漫来的夜色太过温柔,又或者是在喜欢的人面前,长久以来建立的厚重心防只需她一个温柔的眼神便如枯燥坍疏的沙石骤然松散。
林玉宴迎着她温柔的目光,心中的倾诉欲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冒,忍不住说更多,更多,更多。
林玉宴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觉得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迟月姝面前,迟月姝也不会厌恶他的弱小,不会厌烦他自找烦恼的少年心事。
他在说着一件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不知道的事。
“我很害怕生病。”
林玉宴曾经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艰难,实际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浑身一松。仿佛用厚重石板压着的深井下、泡在脏污黑水里的石头,有清澈的水流将它清洗干净,飞出暗无天日的深井,得见阳光,晒干每个孔隙里的潮冷,每个孔隙填满了温暖的阳光。
黑石头在内里阳光的映照下,成了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长久压在心底无人得知的心事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讲述便很容易了。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林遇声身体很不好,细菌感染导致的免疫力低下,爸妈不让我去见……靠近他。”
那时候的兄弟俩感情很好,常常打架,又立马和好,两个孩子得到的东西都是相同的——相同款式、相同份量,还有……相同的爱。
林玉宴也是被父母好好捧在手心里爱过的,所以当父母不那么爱他的时候,格外明显。
“生病的孩子总是多需要操一点心。我那时候觉得林遇声很可怜,他在病房里哭,我在病房外陪着他哭。”
“……然后,我也跟着病了。不过只是普通的小病。”
小孩子的小病,比病房里的病容易好起来,但孩子的难受不作假,比大人难熬一点。
“我父母当时因为林遇声的病大半时间都呆在医院里。我生病了,他们陪了我一会儿,就又去陪林遇声了。”
“我觉得他们去陪林遇声的决定是对的。不过……”
林玉宴看着路旁亮起的路灯,光晕四散,近的看着大远的看着小,最后连成一线,从半空缓缓落下来,变成一个小孩子揉着眼睛起夜时站在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的一线三角形的亮光。
三角形的尖尖指向毛绒布偶小拖鞋的鞋尖,从房间里传来的疲惫的语气将一声小小的“爸爸妈妈……”压下,林玉宴莫名地停住了脚步,站在离光亮咫尺之间的阴影里,听着父母一声重过一声的叹息。
“本来小声就病了,哭得厉害,整宿地睡不好,不抱着晃根本睡不着。怎么小宴也病了……”
“小宴病得太不是时候了。”
“儿女都是债啊。”
“我白天还要工作,晚上还要去照顾小声,小宴这里我看顾不过来。”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有工作,我难道就没有吗?!小宴和小声都是我们的孩子,你照顾哪个?”
“你不在的时候不都是我照顾小声吗?你来了我才去休息,我也很累的好吗?!”
“……”
“……”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小声病得厉害,小宴……小病,和保姆多说一声,让她好好照顾小宴。”
“只能这样了。你去休息会儿吧,我去洗个澡,等会儿还要去医院呢。”
“好。我先把积压的工作处理了。”
……
林玉宴把远眺的目光收回来,垂眸看着地上两道时不时挨近又分开,再挨近的影子。
“我那天晚上一直睁着眼睛,觉得生病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再也不要生病。”
小孩子的想法可爱而又天真。
觉得生病是负担,爸爸妈妈照顾弟弟已经很累了,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不能让他们因为我更累了。
“嗯……”林玉宴沉吟了一会,突然转对对着迟月姝粲然一笑,“其实你看不出来吧,我小时候还挺活泼的……”
活泼、开朗、鬼灵精——这都是对小时候的林玉宴的形容。
“后来,我父母不常在家,我和新来的保姆一起住,她和我没什么话说,我也和她说不出什么话,遇到的有趣的事就写下来,遇到不会的字就用拼音,或者画下来。”
“我想,等林遇声病好了,爸爸妈妈回来了,就把有意思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小小的林玉宴像搜集到了世间仅有的珍宝,捂在怀里,记在脑子里,一一细数,兀自开怀。
可小小的孩子啊,他不知道,珍宝收久了,会覆上一层幼嫩的手擦不去的灰尘;放在嘴里的话憋久了,会发霉腐烂干瘪,最后由吹过嘴边的风吹跑,遗落成无人在意的灰烬。
父母带着林遇声回家的那一刻,林玉宴觉得灰暗的家变得明亮起来。
他忍不住叽叽喳喳告诉父母还有弟弟那些有趣的事情,可惜童稚的话语压在父母皱眉时的疲惫与不耐烦之下,消散在行李箱滚滚轮子摩擦声中。
林玉宴意识到,父母是不想听他说话的。
那就,下一次再告诉他们吧。
等到下一次来临时,留给他背影匆匆。
去告诉弟弟吧。
弟弟听了,很是高兴,提出想要出去玩,被父母耐心劝下,林玉宴挨了一顿骂。
“你弟弟身体不好,你不要总是说这些事,他要好好在房间里静养,不要带着他出去。”
林玉宴愧疚地垂下头。
那……好吧。
林玉宴选择自己去和朋友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