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高冷毒舌的青瓷盏
温釉接手铺子没几天,修了一只越窑青瓷盏的残片——盏生说那是他"同窑的兄弟",温釉没敢多问。她调釉色调了一上午,越窑的釉是那种雨过天青的色,青中带灰,灰里透绿,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
她调了九次,才勉强接近。
"你这盏,是秘色瓷吧?"她忽然问。
盏生坐在窗台上,没回头:"你倒识货。"
"越窑秘色,'夺得千峰翠色来'。"温釉说,"陆龟蒙写的。"
盏生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青衫上,袖口的冰裂纹暗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修好那只残片,温釉把它放回货架。她低头时,看见柜台底下那袋猫粮,被什么东西拱开了一个角——猫粮撒了一地,像有人蹲在那儿,一粒一粒挑着吃过。
她蹲下去看。猫粮的包装袋上,沾着一点青灰色的瓷粉。
她抬头,看向二楼。
铺子二楼她还没上去过。姑奶奶留下的钥匙串里,有一把铜钥匙,她试过,打不开二楼那扇门。
温釉把猫粮收好,正要出门去问邻居,小碗从碗里探出脑袋。
"你要去哪儿?"
"问盏生是谁。"
小碗眨眨眼,忽然不说话了。他低头抠碗沿那颗小虎牙,抠了半天,才小声说:"你……别上去。"
"为什么?"
"他脾气不好。"
温釉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小碗没回答,缩回碗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滴溜溜转。
温釉还是上去了。
二楼的门没锁。她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老木桌,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盏。
盏身青灰,釉面温润,像一汪凝住的湖水。盏沿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在光下泛着银丝般的光。
温釉走近,伸手想碰。
"别用你的脏手碰那件器物。"
声音从窗台传来。温釉转头,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黑发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瞳色是那种很浅的青灰。他穿着宽袖青衫,袖口绣着冰裂纹的暗纹,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随着他晃腿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他坐在窗台上,月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八月十五了。"他说,声音很轻,"她不会再来了。"
温釉站在原地,看着他。
少年没有看她。他望着窗外那轮满月,表情是温釉见过的最寂寞的样子——不是难过,不是愤怒,只是空。像一只盏,被倒空了,放在那里很久很久。
少年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是……盏生?"
"你买了猫粮。"他说。
温釉:"……你怎么知道?"
"铺子里的事,我都知道。"他顿了顿,"我不是猫。"
温釉:"……哦。"
她忽然有点尴尬。她蹲在柜台底下翻猫粮的样子,大概都被他看见了。
"那你要吃什么?"她问。
少年没回答。他跳下窗台,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温釉面前,离她两步远,站定。
"离我远点。"他说。
温釉:"……你让我离你远点,又自己走过来。"
少年顿了一下,耳尖似乎泛了一点青。他别开脸:"……那是两回事。"
温釉下楼时,小碗正趴在柜台上,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
"他是不是很凶?"
"还行。"温釉说,"就是有点……怪。"
小碗"哼"了一声:"他九百年不让任何人上二楼!你是第一个上去的!"
温釉:"九百年?"
小碗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缩回碗里。
温釉站在柜台边,看着二楼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只青瓷盏。青灰的釉色,冰裂纹的暗纹,还有那句"她不会再来了"。
九百年。小碗说自己等了六百年。那盏生,比小碗早了整整三百年。
她没再追问。
傍晚,铺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温釉正在擦柜台,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咚"的一声。她转头,看见一盏旧皮影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放在货架上的——灯罩里滚出一个东西。
一个矮胖的老头,穿着旧戏服,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中气十足地喊:
"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他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东西,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温釉定睛一看——是一根缝衣针。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倚着栏杆,淡淡开口:
"……那是绣花针。"
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又看了看盏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绣花针?"
"嗯。"盏生说,"你拿它捅人,大概只能扎破一层皮。"
老头:"……"
他默默把针收进袖子里,清了清嗓子,重新摆了个架势:"咳,那什么,老夫乃——"
"影先生。"盏生打断他,"你从灯里掉出来,摔着没?"
老头:"……没摔着。就是有点丢人。"
温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老一少,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间铺子,好像比她想象的热闹。
红姨是从一张剪纸里飘上来的。
温釉正在整理货架,忽然看见柜台上一张红纸自己动了。纸边卷起来,像有人从里面往外钻。然后一个红衣女人从纸里飘出来,落在柜台上,手里还捏着一把剪刀。
她看起来四十来岁,眉眼温婉,头发盘成髻,插着一根银簪。她落地后,先理了理衣摆,才抬头看向温釉,笑了一下:
"新掌柜?"
温釉:"……你是?"
"我姓红。"她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咔嚓咔嚓剪起来,"铺子里的老住户了。你姑奶奶在的时候,我就在。"
她剪得飞快,剪刀在纸上翻飞,像一只灵巧的鸟。片刻,一张喜字在她手里展开。
"给你剪个喜字,讨个彩头。"
温釉还没来得及道谢,楼梯口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差了0.3毫米。"
红姨的手一顿。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倚着栏杆,目光落在红姨手里的喜字上:"左边那撇,比右边短了0.3毫米。你手抖了。"
红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喜字,又抬头看了看盏生,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眼睛是尺子吗?"
"不是。"盏生说,"是0.3毫米。"
红姨:"……"
她深吸一口气,把喜字往柜台上一拍,转头看向温釉:"新掌柜,你管管他。"
温釉:"……我管不了。"
影先生凑过来看热闹。
他背着手,踱到柜台前,盯着那张喜字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好字!好字!这喜字剪得,比我当年在台上耍的大刀还利索!"
红姨:"……你那是绣花针。"
影先生:"……"
他默默退回去,蹲在皮影灯旁边,不说话了。
红姨看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又剪起来。这次剪的不是喜字,是一个小小的Q版小人——圆脸,短腿,穿着戏服,手里举着一根针。
她把小人往影先生后背上一贴。
影先生:"你干嘛?"
"给你剪个替身。"红姨说,"省得你整天从灯里掉出来。"
影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背上的小人,又抬头看了看红姨,忽然咧嘴笑了:"嘿,还挺像我。"
他想了想,也凑过去,从红姨手里抢过剪刀,咔嚓咔嚓剪了一个Q版小人——红衣,盘发,银簪,手里举着剪刀。
他趁红姨不注意,往她后背上一贴。
红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背上的小人,又抬头看了看影先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剪我干嘛?"
"礼尚往来。"影先生理直气壮,"你贴我,我贴你。"
红姨:"……"
她没说话,但温釉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道青色釉裂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你那个,是釉契。"
温釉抬头。盏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柜台边,离她两步远,站定。他看着她手腕上的裂纹,目光很淡。
"釉契?"
"器灵认主的印记。"盏生说,"你修好了那只碗,碗认了你。"
温釉低头看了看手腕:"那……会怎么样?"
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块半透明的数字面板。她没忍住,又眨了眨眼。
盏生忽然开口:"你能看到数字?看来釉契已经激活了。"
温釉:"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手腕的时候,眼神不对。"盏生说,"看到数字的人,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你会慢慢能看见更多东西。"盏生顿了顿,"也会慢慢,被它们记住。"
他说完,转身要走。温釉忽然叫住他:
"盏生。"
他停下,没回头。
"你……饿不饿?"
盏生顿了一下。他侧过头,耳尖似乎又泛了一点青。
"……不饿。"
"那猫粮呢?"
"……我不吃猫粮。"
温釉:"哦。"
她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糖——昨天买猫粮时顺手带的,想着万一盏生是只猫,猫粮配糖,总有一样对。
她把糖递过去:"那这个呢?"
盏生盯着那包糖,看了很久。
久到温釉以为他不会接。然后他伸出手,飞快地拿走了那包糖,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还行。"
温釉:"……"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还行",大概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转身,继续收拾铺子。擦到货架最底层时,忽然发现小碗不知什么时候从碗里出来了,正蹲在架子底下,仰着头,看那些空荡荡的格子。
"你在看什么?"温釉问。
"看以前。"小碗说,"以前这里摆着好多碗,青的、白的、花的,排得整整齐齐。"
"后来呢?"
"后来……"小碗想了想,"后来它们都走了。有的碎了,有的被买走了,有的……忘了自己是什么。"
他低下头,抠了抠碗沿那颗小虎牙。
温釉没说话。她蹲下来,和小碗并排蹲着,看着那些空架子。
过了很久,她才说:"以后会有的。"
小碗抬头看她。
"我会慢慢修。"温釉说,"修好一个,摆一个。"
小碗没说话。但温釉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腰去捡柜台底下那袋猫粮时,忽然听见地板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敲了一下。
温釉蹲下去,贴着地板听了听。声音又响了一下,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铺子不大,三十来平,她住了这些天,从没注意过地板下面还有空间。
她蹲下去,用手敲了敲地板。有一块木板,声音明显是空的。
温釉撬开那块木板,底下露出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