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第 95 章
婵鸢心底沉沉一念翻涌,沈玄苏步步踏险,置身这盘死局,不得不以身入局。江山博弈他赌得起,朝野谤议他受得起,一身污名他亦扛得下。
可景飞焰赌不起,景氏满门,又何其无辜?
前世便是如此,景家蒙难之后,景飞焰万般绝望之下,毅然举兵反叛。
婵鸢共情他的痛,却绝不愿今生在重蹈那覆亡的旧路。
婵鸢搀扶着沈玄苏,低声道:“景氏世代忠良,满门清誉,几代人以血肉戍守大瀛河山,从无半分逾矩,睿王这次对景氏开刀,便是对景飞焰的底线与软肋开刀,他早已不顾要淌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他只要皇权,可也是过于残忍。”
沈玄苏一手紧紧攥住廊下木柱,另一只手按在心口,墨色眼眸浸满阴冷,嗓音幽幽泛寒:“若是肃北侯得知,怕是要恨我未能保全景氏满门。听闻消息之时,我亦心下惊悸,老九何以丧心至此?此番回京,我必为景家讨回公道。”
婵鸢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世,景飞焰正是因这场惨祸起兵,直接断送了沈玄苏的帝位。
倘若前世的他窥见今生自己这般体恤惋惜景家,怕是要从棺椁之中愤然而起!
可而今景飞焰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心腹,顾惜其家人本就理所应当,唯有如此,方能稍稍消解他心底潜藏的怨怼吧。
景家的噩耗同样沉甸甸压在婵鸢心上。
他们皆是血肉之躯,谁愿眼见战火绵延,无辜者受尽折磨?
天下生灵,也不过是皇权争夺之下的残躯罢了。
夜风寒凉,大军早已驻营长陵府外,连绵的营帐隐于墨色的风雨中,旷野之上,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
连日鏖战,将士们早已习惯幕天席地,围在帐边烤火,休整人马,补给粮草饮水。
马车旁,婵鸢静坐一侧,手烤着火,脑子里一直在想景夫人对她屡次三番的帮助,景家妹子的率真可爱,还有肃北侯持家筹谋的智慧风骨……一想到他们此刻正受酷刑煎熬,心口便阵阵发酸。转念又念起自己下落未明的双亲,一缕惶惶失落,又缠上心头。
沈玄苏斜倚在马车壁上,一袭红衣肆意铺展,眉眼间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阴云。
婵鸢拨弄着篝火里跳动的火苗,忧愁道:“你说,肃北侯府的噩耗,是不是暂时压下为好?”
沈玄苏垂眼道:“景飞焰尚在前线随军,浴血拼杀归来,满心皆是凯旋归京,阖家安稳的念想,不能在此时告诉他真相,军心动荡不得,景飞焰更崩不得。”
婵鸢摇头,叹息道:“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我看,咱们还是想个法子,如何劝导他罢。”
果真如婵鸢所料,夜半三更,一名景家旧部跌跌撞撞闯进军营,一身浴血,凶猛叩帐,将侯府惨状一字不落,尽数告知了景飞焰。
是夜,婵鸢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她心头一沉,跑了过去。
素来沉稳持重的景飞焰,双膝重重磕在泥地,那双斩过无数敌寇的手掌狠狠抠进湿土,肩头剧烈震颤,压抑的呜咽自喉间滚出,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孤狼,恨不能即刻策马奔赴云京,亲手撕碎仇人。
帐外亲兵无人敢上前,人人面色惨白。
沈玄苏缓步而至,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立在帐门之下,久病未愈的身子尚带着虚弱,可眼底沉沉幽暗,压着戾气,亦有悲悯垂怜。
婵鸢快步上前,沉声道:“侯爷,你不要这样……”
景飞焰抬眼,双目布满可怖的红丝,早已不见往日那几分疏狂不羁:“我要杀了睿王!我要回云京!我要杀了那禽兽!我父母何其无辜?妹妹她还那么小,睿王那畜生,不知道会如何折辱她们……”
婵鸢望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一时语塞。
何为顾全大局?可这般切肤之痛落到自己身上,谁又能冷静克制?就连她听了,心中也只剩复仇的烈火。
她本没有立场去劝他放下,只能尽量温言相劝:“再忍一忍。你就算心急,也不能插翅飞回京城,留得自身方能营救家人,他们尚且活着,还在等你。你万不可失了心智,逞莽夫之勇。”
景飞焰低着脑袋不出声,哭声渐渐转为嘶哑的喘息。
婵鸢抚摸着他的背,轻轻叹息。
景飞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一拽,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背,头颅深深埋进她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
婵鸢觉得,大抵,这是一个绝望之人对温暖拥抱的本能索求吧?无关儿女情长。
也许前世,他也是这般为亲人哭泣的。
那些生来便手握权柄的皇室子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便可掀起腥风血雨,万千性命就此凋零。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究只是理想说辞,大理寺断不完天下冤狱,世间有光,便必有阴影蛰伏。
沈玄苏走上前来,屈膝半蹲,与跪在地上的景飞焰平视,嗓音沉而郑重,许下君侯之诺:“靖武侯,孤向你许诺,待回京之日,孤许你亲手手刃睿王。”
景飞焰骤然抬头,眼底血丝纵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殿下!为何不许我此刻便奔赴云京?我的父母姊妹正在受苦!叫我如何按兵不动!”
婵鸢身子骤然一僵,却没有挣开怀抱,她能感知沈玄苏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的后背,沉郁寒凉。可此刻若是将景飞焰推开,便是把他彻底推入绝望深渊。
她轻轻顺着景飞焰绷如弓弦的脊背,语声放得极柔:“景将军,你此刻只身闯京,便是自投罗网。睿王正苦于没有口实,你一旦冲动举兵,便会坐实太子纵兵作乱的谋逆罪名。你的亲人盼的是你去救,不是陪他们一同赴死,你信我,大局落定之后,我以西窗之主的身份立誓,必倾力救出伯父、伯母与令妹,西窗与太子殿下,必保景家余生安稳奉养,绝不违誓。”
景飞焰怔怔看着她,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余下无尽悲凉与疲惫。
“自投靠殿下,我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我景家世代忠孝,百年清名,绝不能毁在我景飞焰手中。若父母已然遇害,小妹惨死,我今夜便敢举全军之兵,踏平云京,为家人复仇,何惧谋逆骂名?”
“可他们尚在人世,尚且苟活受难。我不能那样做,我赌不起景家百年忠名,只盼君无戏言,将睿王的命交付与我,为我家人报仇雪恨。”
婵鸢望着他满身戾气濒临崩毁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当,默然垂眸。
家人……她不由想起沈玄苏。
想起他一路遭受的构陷迫害,想起他无数次被迫隐忍周旋。
世间谁愿意做孤家寡人?谁不向往寻常人家粗茶淡饭的安稳?
可他们这类人,命运早已被时局裹挟,踏上这条路,便,生来骨头带风,再也由不得自己。
一只手搭上婵鸢肩头,力道微沉,将她自景飞焰的怀抱之中拉开。
沈玄苏一言不发,神色冷寂。
回到马车之内,沈玄苏背身对着她,身形僵硬地抵着车壁。
车厢之中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婵鸢看得明白,他心底存了芥蒂。
她自后背轻轻环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玄苏身子一颤,终究是没有推开她,只是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冷。”
婵鸢转过他的身子,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这样,还冷吗?”
她肩头还留着景飞焰泪水濡湿的痕迹。
她肩头还有景飞焰落下的泪痕,她没有听到沈玄苏的回应,以为他还在介意景飞焰的拥抱,然而,近乎发泄般的缠绵就这样令她失了分寸……
沈玄苏的身体本就未愈,马车的晃荡引得他低咳连连,热汗浸湿了额发,可他却更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将方才目睹的那一幕亲昵所带来的刺痛,通过这种方式抹去,来确认她的归属。
婵鸢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冷汗,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安抚,脸颊靠在他颈侧,气息微促:“还在为方才景飞焰的事介怀?”
旧疾隐隐啃噬着他的躯体,他却贪恋着她身上独有的温度,沈玄苏心神飘远,语声淡淡:“我在想你那番宏论……你教我平衡君臣妻妾名分,劝我广纳妃嫔绵延子嗣。”
原来是因为这,才藏了这一路的别扭与芥蒂?
婵鸢心中一疼,吻了吻他温凉的唇,低声道:“不提了……白日的话,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