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我的镜子
周二的早晨,南屿上空飘起了零星的冰渣。
寒风贴着地面刮过去,把走廊里的落叶卷成一个个急促的漩涡。高三七班教室前门半掩着,暖气管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屋里飘散着早点包子和热豆浆的油润气味。
李凤娇是在早读铃打响前的最后三分钟进来的。
她没有穿以往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前襟发硬的旧蓝卫衣,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下摆有些抽丝的深灰棉服,款式老旧宽大,松垮地套在她消瘦的骨架上。
额角原本缝了七针的伤口已经拆线,上面贴着一块两寸宽的医用白纱布,将厚重的刘海微微挑起了一角。
她进门的时候头垂得极低,双手死死攥着棉服的口袋边缘,脚步很轻,踩在地砖上几乎听不到声响,整个人贴着教室最外侧的储物柜边缘,像一抹见不得光的影子,快步滑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然而,她还没走到座位前,后排原本的宁静就被一声大嗓门彻底打破了。
“哎!凤娇同学!你今天出院啦?!”
赵大勇正跨坐在椅子上啃肉夹馍,一抬头看见李凤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嘴边的肉末都顾不上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整张实木课桌被他庞大的身躯带得晃了晃。
李凤娇整个人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猛地刹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部重重撞在铁皮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她的脸色惨白,藏在碎发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与局促,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扣紧,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大勇,你小声点,吓着人家了!”
陈小满赶紧从旁边拉住赵大勇的胳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小跑着迎上去两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本用旧挂历包好书皮的厚笔记本,双手递到李凤娇面前,声音软和而真诚:
“凤娇同学……这是你请假这三天各科老师划的高考必背考点,数学的大题步骤我用红笔抄在附页上了,英语单词也注了音标……你慢慢看,不着急还。”
李凤娇僵在原地,没有接笔记本。
她的视线在陈小满缠着纱布的右手和那两本笔记之间游移,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在防备某种看不见的武器。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许知瑶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粉色暖手宝从前排小跑过来,后面还跟着林幼。
许知瑶不由分说地把暖手宝和一盒崭新的坚果饼干直接塞进李凤娇怀里,圆圆的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医务室老师说伤口吹了冷风会神经痛,这个暖手宝你捂着!还有,这个饼干可好吃了,我哥昨天特意给我买的,分你一半!”
林幼则安静地站在半步开外,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保温玻璃杯,里面泡着红枣和几片新鲜的姜丝,蒸腾起暖融融的白汽。
林幼轻声说:“水是温的,加了一点点蜂蜜,喝了头不晕。”
四个热气腾腾的人,带着包子的肉香、坚果的脆甜、刚接的热水和密密麻麻的考点,像一堵毫无防备的厚墙,把狭窄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整间教室周围几个座位的同学都转过头看着这一幕。
李凤娇怀里抱着冰冷的旧书包,胸前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滚烫的粉色暖手宝,双手无处安放。
她没有感动,更没有笑。
在那张被厚重刘海遮挡的大半张脸上,只有深入骨髓的僵硬、抗拒与难堪。
“我……我不需要。”
李凤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沙哑的短音,手指发抖地把怀里的暖手宝和饼干往外推,由于动作太急,半盒饼干滑落在地上,摔碎了两个角。
“不用管我……你们别这样。”
她低着头,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猛地侧过身子从赵大勇和陈小满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跌跌撞撞地冲回最后一排。
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她把整个人死死埋进课桌前那一摞堆了半人高的模拟卷背后,双臂抱住脑袋,把脸彻底埋进臂弯里,肩膀在深灰色的棉服底下剧烈地抽搐着。
走廊里的早读预备铃在这一瞬间刺耳地拉响。
赵大勇挠了挠头,蹲下身把摔碎的饼干捡起来,一脸茫然地看向陈小满:“小满……我是不是嗓门又太大了?我没想惹她生气啊……”
陈小满扶着眼镜,看着地上的碎饼干,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措与难过,低声叹了口气:“可能……她头还在疼吧。”
许知瑶咬着嘴唇,把暖手宝默默收回怀里。
林幼捧着那杯热气腾腾的红枣水,站在过道中间,视线越过成堆的书本,落在那只埋在阴影里颤抖的瘦弱脊背上,眼底泛起一层深沉的复杂微光。
只有我坐在最后一排正中央,转着手里那支黑色的签字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个缩在深灰棉服里的背影,那双抗拒所有好意、甚至把善意当成施舍与负债的手。
那不是高傲,更不是冷漠。
那是受过极深的伤、被践踏过尊严的底层弱者,在面对毫无由来的温柔时,本能升起的恐惧——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免费的东西最昂贵,每一次无缘无故的靠近,后面往往都跟着一张要命的催命账单。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拉响。
高三的走廊迅速陷入一片喧嚣。赵大勇和陈小满被林幼叫去校门口便利店拿新到的热包子,许知瑶被家里新请的司机接走。
教室里很快走空了大半,日光灯关掉了大半,只剩下窗外昏暗青灰的暮色。
李凤娇依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死角里。
她把课桌上的教材一本一本塞进旧书包,动作极慢,手指在拉链上反复摩挲,似乎在刻意等所有人走光,好让自己能够像一滴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里。
拉好书包拉链,她戴上深灰棉服的兜帽,把头垂得极低,低着头走出后门。
穿过走廊,穿过昏暗的连廊,走下老旧的水磨石楼梯。
她走得极快,脚下的软底鞋贴着水泥地面,每一步都紧贴着白粉墙的阴影边缘。
穿过学校西侧那片废弃的旧泥地操场时,冷风把她额角的纱布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隐隐露出底下那道深红扭曲的结痂伤痕。
“李凤娇。”
一道平缓低沉的男声,在空旷死寂的看台阴影里响了起来。
李凤娇的脚步猛地僵住。
她停在空无一人的看台台阶前,整个人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我从破损的水泥看台第三级台阶上站起身,双手插在黑卫衣的口袋里,踩着落满枯叶的台阶慢慢走下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看台背风处很安静,只有深冬刺骨的北风掠过生锈的铁丝网,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天边最后一抹惨白的晚霞正在消退,将两个人的影子在荒草丛生的泥地上拉得极长。
李凤娇没有抬头,兜帽把她的整张脸都藏在阴暗里,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磨:“江迟……医药费你已经垫过了,伤口也拆线了。车上的事不怪你……你不用每天盯着我。”
“今天早上,大勇他们吓到你了?”我问。
她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唉,怎么说呢,”我靠在生锈的单杠立柱上,看着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火,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大勇那个人脑子粗,谁跟他坐过一辆车、挨过同一顿打,他就把谁当过命的兄弟;小满从小被家里管得严,胆子小,别人帮他递过一包纸巾,他能记三年;许知瑶只是心思单纯,想把好的东西分给周围的人。”
“我知道。”
李凤娇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尖锐与颤抖:
“我都知道……他们是好人,他们都是有家有底的好学生。但我不是…”
冷风刮过荒草,发出沙沙的碎响。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眼泪与刺骨戒备的苍白脸庞。
“七岁那年,我爸跟我说,他要去出差。”我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背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课文。
李凤娇愣住了。她大概以为我会讲大道理,甚至以为我会冷嘲热讽,却怎么也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走的时候,往我家门口那个破铁皮盒子里塞了一大包橘子糖。”我低头看着脚下被踩成碎屑的枯草,“他说,森森,等把糖吃完了,爸爸就回来了。”
风更大了,吹起卫衣的衣角。
“后来糖吃完了。我爸成了失踪档案上的一张黑白一寸照,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凤娇眼眶里的泪水凝固在睫毛上,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在一瞬间慢慢褪去了血色。
“我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疯了,被接去了疯人院。”我抬起头,视线越过荒草,望向黑沉沉的天际线,“整栋老家属楼的出租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费单贴在门把手上,水表被物业锁了,厨房的铁锅生满了黄锈。”
看台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咽。
“那时候,我和你一模一样,李凤娇。”
我看着她的眼睛,字字如铁:
“校服永远短一截,袖口永远磨得起毛球。从来不参加学校春游,因为交不起三十块钱的大巴费;上课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把头埋在课桌最里面,生怕老师点名;放学永远贴着墙根走,因为走在路中间,别人的笑声听在我耳朵里,都像拿钢针在扎。”
李凤娇浑身僵死在原地,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那时候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