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雨停

秋末的雨一直下到隆冬，时大时小却没有止歇的迹象。回临风的计划也因着雨水一拖再拖。

那晚不欢而散后，祝余一连几日都不曾给过梁筠好脸。开始见到他还会气鼓鼓地冷哼一声，后来，便彻底无视他的存在。

她一改往日在他身边的叽叽喳喳与事无巨细，变得沉默寡言。最常做的，便是枯坐在门前看着雨落。

起先梁筠不觉得什么，甚至在那封信的作用下，觉得没了她的吵闹，难得清净。他赌她过几日便会忍不住同他示好、求他和解，就如同儿时一样，总是率先低头。

他自然不会答应，毕竟她父亲做了如此过分的事，还要装得一副宽厚仁爱的模样。她作为女儿，定然是要替父还债的。

又过了几日，依旧没有等来祝余的撒娇求和，盯着空荡荡的房间，他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两人相对无言地日子未免有些单调，趁着短暂的雨停，梁筠下厨烧了一道往日里她最无法拒绝的腊肉冬笋，施施然摆到祝余面前。

见她动了动鼻尖，他便得意起来：到底是依赖他，就算冷战也还是拒绝不了他的手艺。

祝余淡淡开口，“有劳梁大人费心了。”一句话，听得梁筠有些怨愤，梁大人？她有什么资格对自己如此冷淡？！

“不是给你的，别自做多情。”

“……好。”

这一餐，那道腊肉冬笋祝余一筷子也未动。饭后梁筠看着那凉透的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天以后，只要是梁筠下厨，除非他开口应允，否则祝余绝对一口不动。梁筠苦笑，不知为何她如此倔强。

乌云淡了些，雨也不似之前那般急，他们的行囊早已收拾好，只等放晴便出发临风。

可祝余依旧每日淡淡的，除了必要的话，一句不同梁筠多讲，更别提他想象中的撒娇与求和。

他没想那日气愤之下的口不择言，竟然会发展成这样。这样的日子，他有些受够了。

见她走出房门，便状若不经从她面前略过，“今日午膳想吃些什么？”却见她低着头，愁容未散。

祝余蔫蔫的，随口道，“都好。”又转身回了房。梁筠吃了个闭门羹，摇摇头，心道眼下的处境，是他咎由自取。

某个午后，雨终于快停了，乌云难得变得稀薄，露出天边蓝色的一角。

祝余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前，深吸了一口又冷又清新的空气，而后将脸深深埋入膝盖里，梁筠来时，发现她正对着从屋檐上滴落的水发呆。

那样子如同他少时第一次见她一样，孤寂、封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近两步才惊觉，她竟在默默落泪。脸上没有了从前的张扬，也没了前几日的倔强，只有微皱的颦眉，透出几分迷茫和彷徨。

梁筠慌了。

从前不是没见过她落泪，无论是难过、委屈，还是撒泼，一切都有迹可循。小时候为了让他妥协，她甚至还会干打雷不下雨，偷瞄他的反应，直至达到目的。

可这次不同，她哭得如此悲切，却压抑着颤抖的肩膀，不发出一丝声音，像是生怕打扰了他。

梁筠再也看不下去，三两步走到跟前，一把拽起她的手臂，被迫让萎靡的她与自己平视。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祝余一慌，见是他，连忙低下头擦掉脸颊的泪，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抱歉……我……”她不动生色，将自己的袖笼从他手中抽回，后退了半步同他道歉。

“这几日我又想了想，你说得对，”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地传进梁筠的耳朵里，“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回去后无论邺王如何待我，我也不能做那个只想着受益，却不敢承担后果的懦夫。这样，也不枉父亲生前的教导……”

祝余哭的鼻音有些重，她擦干眼泪，笑着道，“雨停了，我们回临风吧。”

听她说出这番话，梁筠内心震动，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他，此时下颌紧绷，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不，不是的！那天他只是一时气话，并非要让她独自面对暴虐的邺王。

原来是她信了、失望了、决定自己面对了，才对自己如此淡漠。

梁筠闭了闭眼，眉宇间满是自责与后悔，哑着嗓子开口解释，“不，我只是……”

话未说完，却被祝余打断，“不重要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顾。”

听闻梁筠如遭雷击，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往后不再往来么……

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发疯地伸手去拽她的衣角，可那衣角却滑不溜手，从指尖逃脱。

再伸手，她已踏进了卧房。当啷一声，房门再次紧闭，不留一丝缝隙。

“铛铛铛——”梁筠拍着她的房门，轻颤的声音中带着卑微，“都是我不好，哪怕不原谅我，也同我多说几句话可好，麦冬……”

可是屋里静悄悄的，不置一词。

在月上柳梢头时，乌云尽数散去，雨后的夜空靛蓝澄澈，映地月光格外皎洁。

梁筠站在房门口良久，任他如何道歉解释，都换不来她只言片语。他泄力地坐在她门口的石阶上，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挫败，又抬头望着无云的夜空，恨起这雨为何不多下几日来。

想着想着他惊觉，祝余今日如此哭泣，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因为今日，是祝迁的忌日。

屋内，祝余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她不知梁筠今日为何变了卦同她道歉，也不知他为何如此阴晴不定。从一开始的气愤，到如今的释然，她其实已经不再怪他，只是不知要以怎样的面貌面对他。

仔细想想，他一字一句说得都没错。是她，执意嫁给邺王，也是她，说过落子无悔。伤人的话从他口中说出虽然残忍，但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她没资格怪罪于他的。

父亲过世整整一年了，都还没有触及真相的一角，遑论为祝家平反。今日落泪，既是难过梁筠对她的态度，又是害怕回去面对邺王，更是恨自己无能。

想着想着，眼泪又不争气地奔涌而出。

“铛铛铛——”又是一阵敲门声，祝余头痛地捂住耳朵，不想见他。就算他说得再对，伤害了就是伤害了，她也需时间舔舐伤口。

“麦冬，开门好不好，我准备了焚纸。就算生我的气，也别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