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31章 出山
殿中烛光幽幽,裴瑛搀扶着祖父裴昂停在寝殿之外,而后伏身朝帝榻之上的天子行稽首跪拜大礼。
皇帝在听到杨爱卿的天籁之音后,再听到下首一老一少二人的催命之音,顿时喜怒交加,心道自己本来就在生死边缘挣扎,现下更是万分煎熬。
萧恪原本紧绷的神情顷刻间便舒缓了下来,他端肃立在帝榻前眺望向寝殿之外,透过寝殿外边垂挂的珠帘玉幕,便瞧见归隐数载的裴昂,此时身着三朝赐紫蟒袍,持先帝御赐龙头玉笏,显然是有备而来。
萧恪连忙走下帝榻去到外间,掀开珠帘,而后躬身弯腰扶起裴昂:“裴公快快请起。”
而后又望向裴瑛:“王妃辛苦了。”
裴瑛目光沉静:“路上遇到一点波折,让王爷久等。”
萧恪心下警铃作响,生死攸关场合,若非要紧,裴瑛绝不会提起路上遭遇。他看了眼跪拜起身站在不远处的杨慕廷,而后附在妻子耳侧低声问:“可是发生了何事?”
而后杨慕廷便瞧见,师妹几乎贴在萧恪耳廓,几不可闻地同他说了句甚么。似是想到了甚么,杨慕廷唇边勾起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容。
只见萧恪神色一凛,却并不意外:“王妃当知本王的性子,除了王妃之外,本王本就不信任何人。”
裴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一早就有防范,如此便知他肯定早就制定了此间对策,心下担忧顿时清减大半。
萧恪抬眼瞧着此刻帝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天子,一双如深潭的眸子里冷寒讥讽更甚。若连歃血为盟的承诺都可以不作数,那他为何要轻易相信某些人的一句话?
何况,和他萧恪结盟的乃是桓蒙,而非其他甚么人。
见孙女和孙女婿说秘密话,裴昂便跟他二人道:“祖父先去会一会陛下。”
杨慕廷适时开口道:“还请老师勿要刺激陛下圣体。”
裴昂走到他跟前,目光里有着无奈和可惜:“玄渚,是老师无法让你和辉之之间谋得两全,然而如今箭在弦上,老师不得不做出选择。”
杨慕廷需要拖延时间,他只得苦心相劝:“老师德高望重,说出的话重有千钧,一旦旗帜鲜明便是群臣百官的引航灯塔,可学生斗胆试问老师,太子殿下并非江山不可相托之人,若有老师您这样的泰山之士辅佐在侧,假以时日,太子定能成为一国明君。”
裴昂:“玄渚可还记得,老师曾与你说过的话?”
杨慕廷:“还请老师指教。”
裴昂:“老师曾说过,能让老师不将家族传承放在第一位的存在,唯有真正的帝王之心,才能够保得江山百年安稳。”
杨慕廷:“老师拿年幼的太子和圣辉王相较,这根本就不公平。”
裴昂:“老师知道,太子乃是玄渚的学生,也是玄渚所选择的立场所在,你处处为太子谋划着想,实属应当,无论结果如何,老师也不会怪你。然而在老师看来,陛下春秋交替之际,太子却仍需要历练,这亦是上天赋予老师的决心。”
杨慕廷知道自己劝不住心意已决的裴昂,可他仍旧不甘心:“可陛下本就属意太子殿下继任帝位,老师为何不能成人之美?”
裴昂无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玄渚,世间诸事,皆有定数,辉之继任新帝,必是一个气象万新的锦绣山河。”
杨慕廷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萧恪和裴瑛在一旁没有插话,但听完杨慕廷劝说裴昂的那些话,他二人只默默对视了一眼,都觉心有古怪。因为杨慕廷一直都知道裴昂不会在此时忽然改变立场。
自从六年前回到建康,圣辉王府和裴府联姻之后,裴昂算是将自己绑在了皇权纷争的漩涡之中,平日里虽不涉交际,但他居于名望鼎沸的裴府,从儿子裴元位居朝廷要职,孙子辈也是从文从武皆有涉猎,更要紧的则是,孙女婿萧恪的存在,让他实际上根本无法远离尘嚣,而且孙女当年被迫和萧恪利益联姻,或许是他天生热衷风云捭阖,他也是自愿某一日重新成为左右这天下归一的关键所在。
这几年,每每朝堂发生任何风云变幻,裴昂自然会成为第一批知晓这些事情的人,因而这些年,萧恪的帝王野心和治国谋略他悉数都了然于心,因此上回在杨慕廷直白询问他之时,他才能那般斩钉截铁地宣示要为萧恪扛鼎。
此次长子并裴氏家主裴元突遭横祸,裴昂自然也是盯着压力不让族人对萧恪多生非议,而且他完全相信孙女和孙女婿的手段,能够擒得此次是非的罪魁祸首。
傍晚时分,乍然听闻天子生命垂危,无须萧恪多言,裴瑛第一时间便回裴府去请祖父裴昂出山。裴昂亦然早就有所准备,见是裴瑛着了王妃盛装来请,又同他简单明了地阐述了宫中天子的情况,便立即让仆从替他沐浴更衣,穿戴蟒袍,慎持玉笏,果断与孙女从裴府夤夜奔赴宫中。
裴昂步履珊珊地和萧恪一起去到了帝榻前。
经过了一刻多钟的聚精会神,皇帝杨绪又重新积攒了些许力气。
方才爱卿杨慕廷和裴昂的对话他也大半都听到了,裴昂的立场他早有预料,所以当裴昂来到帝榻前,他也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看着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杨绪感慨万千。想当初裴昂以一己之力策动谋划时局,遥控三军,后与他和萧恪策应,铲除南城王杨勋,拥戴他即位,可谓是拥有不世之功。
但随着他登基为帝,已历三朝的太傅裴昂,却碍于功高震主之嫌,自动逍遥离去,隐居于北司州数载。如今想来,拥有从龙之功的裴昂在他为帝期间未能在朝中任职,亦是亏欠于他。
未等裴昂开口,天子的眼泪率先从他两鬓滑落,很是情真意切:“多年不见裴公,如今您终于舍得来瞧我了?”
裴昂动容:“自圣上承继大统以来,我朝物阜民丰,天下归心如今西秦也悉归东宁疆土,全因得沐天子恩泽所致。”
杨绪灰败的面上浮现一丝笑容:“能得裴公这般赞誉,吾在身后,定能饮笑九泉。”
裴昂观其面色,忙让萧恪宣来陆乘风抚其帝脉,太医暗暗叹气摇头,言明天子恐怕难以挨到黎明到来。
心有不忍,裴昂还是铿然跪地陈情:“老臣今日前来,特为新帝继承之事,还请圣上听老臣一言。”
杨绪声音极轻极弱:“圣上沉疴数载,圣辉王殿下替圣上治国理政,掌兵安国,今又率领我朝将士覆灭西秦,有此贤臣良将,实乃国之大幸,我朝在圣上和殿下的齐心协力下,国泰民安,一派欣欣向荣。如今圣上春秋将尽,圣辉王殿下有心济世安民,老臣忝以三朝元老的身份,恳请圣上下旨,正其帝位名分,唯有如此,才可让天下免于战火纷飞。”
杨绪:“在裴公看来,太子殿下可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无?”
裴昂如实说道:“东宫太子少有智慧,又有良师教诲,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可今日若让太子即位,时机却不成熟。圣上试想,有圣辉王殿下的存在,少主登基必成傀儡,届时士族分割利益,再次把持朝政,那陛下和殿下这些年打压士族的成果,岂非无用之功?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如若太子于此时登基,必得宗室重臣辅佐,外戚士族失衡、四方边境危机重燃,我朝必将面临外有内乱。”
杨绪叹气:“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哪。”
裴昂稽首静坐在杨绪身侧,替他决策:“圣上想必清楚,圣辉王殿下护国安民,杀伐果决,平天下战乱,有功于社稷,天命归之,继承皇位定然合乎天心人意。”
杨绪:“以裴公与辉之的关系,必然会更倾向于辉之,而非太子。”
裴昂胸怀坦荡,直言不讳:“圣上所言不错,老臣的外孙女乃是我最疼爱的小孙女,她如今为圣辉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