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到下班的点了,裴衾从值班室出来,恰巧碰到在值班室门口徘徊不去的陈乐。不,不能说恰好,这家伙自从上个月去隔壁市论坛回来后,看到他就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衾也不确定他是看出了他们三个人关系的端倪,还是单纯依然想为上个月发生在陆家的那出祸患道歉,停顿片刻,神色如常地走出来。
陈乐左右看看,和裴衾打个招呼:“裴医生,今晚不值班啊。”裴衾颔首:“嗯。”本体被孟闻从顾奚声那送回家,他要回去陪他。
但他看向陈乐,他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
裴衾:“有什么事吗?”
陈乐也是想了好久才下定的决心,他也不是瞻前顾后的人,纯粹是这件事太过复杂,牵扯到太多的人,他不清楚这样的事能不能拿出去和别人讨论,自然也不能向别人征求意见,因而全程都是他自己纠结,反复下定决心,才开口:“裴医生。”
下班了,人都走了,走廊上只余闪烁着亮光的地板,反射出他们两人的身影。陈乐斟酌着字句:“我不知道上个月我被叫去陆家的事你知不知道……”
裴衾看向他:“我知道。”
陈乐一愣,抬头看见他清冷沉静的眉眼平淡说:“我全都知道。”
陈乐哑然,张张嘴,可又不知道如何说。难道要说,你全都知道,那你诊治过的陆小少爷和他小叔全都想要拆散你和你女朋友你知道吗?你曾经交过的朋友沈宴行,他朋友也曾试探我,套出你说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只为报复他的话你知道吗?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虽然两次听到这些话都非他本意,可他确实在知道这些话对裴衾可能产生影响的情况下把这些话传了出去。
可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出口,裴衾又问:“陈医生,你觉得小玉是个怎样的人?”
陈乐没理会这问题的含义,依然不假思索:“当然是个很好的人。”他说这话,基于他对薛影玉的几次印象,也基于他对裴医生这个人的判断。虽然流言过后,他的形象似乎变成了外热内冷、两面三刀的人,自己也亲眼看到过他讥讽那样的长辈、沈宴行的朋友,可是在他心里,会为老幼病人义诊,会在医院要求的范围外为他们提供帮助,悉心关照的裴衾依然是个好人。
那按照这点推断,他喜欢的也应当是个很好的人吧。虽然他没见过薛影玉多次,但是她温和轻柔的语气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以不管流言怎么变幻,他从来没有误解过她。
但是……
裴衾:“那就拜托你把这些事都忘掉吧。”
陈乐愣了愣,抿唇。他没说哪些,只说那些事,那说明,围绕他女朋友薛影玉的纷争他其实都清楚,但是,他宁可不听不信。这么想着,裴衾却又垂眸笑:“说来奇怪,我其实不是一个喜欢受到别人同情的人。”
他抬眸,注视着陈乐:“但是怀疑她的人那么多,我至少也要保有一个坚定信任她的印象吧?”本来其他人可能就此怀疑裴衾不听不信,是因为他不敢听,不敢信,或是要保留一个深情无悔的人设。
但他这样说出来,裴衾的形象反而更立体了。
他平静地说:“不管是在未来我们分手,轻易撇清我的干系,还是如果谁预料到什么,都会先偏向我这边,我保持坚定的信任她,都是对我有利的。”
裴衾就这样轻轻说。
然而陈乐却很奇异地领悟到他话里这一点,几乎是急切地说:“不是的,不是的。”
裴衾却淡淡笑了:“我有心理准备。从我把她从他那里抢走的时候。”
陈乐的嘴巴顿时惊愕地张开。
裴衾:“就知道会有他们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的这一天了。”
裴衾的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陈乐站在那足足反应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裴医生,你,这……”
裴衾完全没有别的目的,就只是为撇清楚本体身上太多桃花债带来的危险而已。陈乐现在看似站在本体这一边,但本体若和裴衾分手,他还会不会站在本体那边就不一定了。让本体无辜化的最好手段就是让裴衾成为过错方。
和几个马甲有了联系之后薛影玉其实也无所谓了。猜吧猜吧,反正没有修改提示……薛影玉正在床上翻滚来翻滚去,突然手机震动一下,修改提示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她哀嚎一下,弄得在公司加班的沈宴行也突然咳一声。
顾离正坐在他对面,一堆人在会议室中审核项目的材料,听到沈宴行这声咳,只有顾离敢抬起头看他一眼,其他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的,深怕沈总再挑出点什么毛病来,然后到会议中场的时候,顾离和沈宴行两个老板去办公室里泡咖啡。
顾离说:“要不先结束?”
沈宴行其实早也没了上班的心情:“嗯,也行。”
顾离把杯子拿回来,一只手托着底打量他:“你不对劲。”沈宴行瞥了他一眼,径直往会议室走,顾离在身后说:“你不会打算去找薛影玉吧。”
沈宴行停住转头看向他。
他停住纯粹是因为他和本体还有裴衾达成那种“和谐”的三人关系后,他自认去找本体已经合情合理,男主突然的询问让他心底敲响了警钟。
但顾离明显不是这个意思,他一叹:“你忘了她现在住在哪了?”
沈宴行停顿片刻,决定把问题抛回给男主,他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没,周遭没有光线的地方一片灰沉沉的,他所在的却是华灯初上,聚光最耀眼的地方:“我想见她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毫无嫉妒怨怼,但就是这样,顾离才觉得棘手难办。他嘶了一声,最后还是拿着茶杯看着沈宴行进了电梯。会议室里的员工出来请他进去,顺便询问他们沈总去哪了。
顾离摆摆手:“不用等他了。”
他又想,裴衾会让他进去么?应该是会的。裴衾这种人,不低头则已,一低头,或许他心里也明白,他迟早会失去她。
沈宴行开着车到裴衾家大平层楼下,裴衾已经下班了,周遭邻居这个时候回来的人少,宽阔大路上就他和沈宴行两辆车相对。其实,裴衾也没有特意等沈宴行的意思,不过是她思考着新的修改意见要怎么改,一时忘了让他上楼。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遇上了。薛影玉蹬蹬蹬蹬跑到窗边,居高临下观察有没有其他的观众,但是两个人碰面后第一句话是:“小玉也应该去我家住一段时间。”
薛影玉背靠着窗开始数。
她也就是觉得,对沈宴行马甲有点不公平么,毕竟她上班的时候跑到顾奚声那里去,下班的时候住裴衾这里,偶尔还会有陆涟请她去陆惑,哎呀对了,还有陆惑。她把陆惑得时不时地找自己,证明她编的那个故事没有作假记到记事本上,然后在楼上张望,觉得这样视角看自己也挺奇特的嘻嘻。
沈宴行就维持人设面色淡淡说:“反正你也有时间不能陪她。”
裴衾把车门关上:“其他人发现怎么办?”
沈宴行抬起眸,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又分开,薛影玉不是很想承认刚刚那一瞬间她想的居然是,不被发现就行了,啊啊啊果然由奢入俭难!
裴衾先往家里走:“先别说这些,你明天还要上班,今天……”他顿了顿:“今天就在这待一待吧。”他说完老觉得怪怪的,有一种自己是自己无能的丈夫的那种感觉?
裴衾摇摇头,拿出钥匙打开门,因为本体懒得来开门,抬起头的时候,薛影玉已经朝沈宴行扑过去,因为沈宴行今天上了班,她还捧着他的头摇了摇,念念有词:“摇走摇走全摇走。”
下班不要想上班的事啦!
裴衾无奈地跟过去,看薛影玉和逗猫一样呼噜呼噜沈宴行的头,还捧着他的脸,也坐过去。裴衾家的大平层空间本来很大,沙发也不小,两个个子很高的马甲一左一右坐下来瞬间逼仄了,薛影玉被夹在中间,瞬间不满了,她左看右看:“为什么我这么矮!”
裴衾咳了一声。因为他们就是因为她不想矮嗯而存在的呀。好在都是自己,薛影玉也就嘀嘀咕咕几句,抱着平板开始裴衾喂水果,沈宴行玩游戏同时追剧。
以前她还不能做到一心三用,随着需要几个马甲同时出面的冥场面越来越多,她已经得心应手了。
可能这样的时间过太快了,换沈宴行喂水果喂了几下后他抬起头,看到沙发正对面的时钟,十点了!薛影玉立刻抬起头来,裴衾忙转头左找右找沈宴行落下的东西,沈宴行也转头默不作声抱住本体。
和马甲一起虚度时光太快乐了,薛影玉舍不得他走。但默默抱了两分钟,裴衾开始站起来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他纯粹是薛影玉心里的那种焦躁感作祟。
因为她知道,沈宴行来找她可能不会被男女主知道,但是沈宴行在裴衾家里留宿,和她一起,绝对会被男女主知道。不为什么,就一种直觉推断。小说世界不会允许太超出当前逻辑的情况不被男女主掌握。
所以明知道现在这么晚了,走也无济于事了,薛影玉还是闷闷的,一边放任裴衾继续走,一边埋头在沈宴行肩上,抬起头看他长长的眼睫,一怔,伸手一戳,沈宴行的眼睫动起来,像小时候她玩的黑眼珠玩偶一样,对她轻轻微笑起来。
薛影玉heart软软,跑到卧室把独角兽玩偶塞给他,然后推着他出去,她让裴衾也陪着,因为男女主可能会来,果然,裴衾送沈宴行到楼下,迎面撞上靠在车边等的顾离。
顾离低着头在瞧脚边的月光,听到声,他抬起头,沈宴行和裴衾的车就停在旁边,顾离车上副驾驶座上好像还有一个人,是沐晴,但天太黑了看不清。
裴衾朝顾离看过去,手上还提着垃圾袋,顾离看了一眼:玻璃汽水瓶,零食袋,还有一些塑料包装盒。顾离看向沈宴行:“我们来找你的。”
沈宴行没说话。
顾离就维持着那个姿势,说:“顾奚声又有动作了。”
沈宴行眉梢微动。她没猜错,顾奚声就是她,没人比她更清楚顾奚声做没做,但既然剧情要逼着他们的每一段关系发展都在男女主眼皮底下,沈宴行也没什么好说,直接过去:“走吧。”
他没问怎么没打电话给他,也没问顾离和沐晴当真看到他和裴衾这两个人为了薛影玉能和平共处是什么感想,甚至没和裴衾打一声招呼。因为显然,他能在他家待到这么晚,有裴衾妥协退让的原因。
但裴衾把垃圾丢下楼后,顾离还是说:“你没必要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沈宴行刚打开车门,闻声转头,路灯下裴衾也淡淡地看向他。这话很灵性,是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还是没必要问了他?
但顾离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可以直接分手的不是吗?”
裴衾竟然下意识笑了,他都不是因为考虑到裴衾的人设,而是为顾离到这个时候还锲而不舍挑拨他和本体一般,只是淡笑着掀起眼帘看顾离一眼。
顾离眯了眯眼。
裴衾:“我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他语调柔和,仿佛和平日坐诊一样只是在和病人说着日常该注意的志向,但是,月色和路灯交相辉映下,他一个人站在三个人的对立面,淡淡说:“想来通知我就可以了,但下次不要这么晚。”
他的反抗也就这些了,顾离在身后不顾沈宴行的阻止说:“你自己不也很难受吗?”
沈宴行已经走到顾离身边抓住他的手,目光冷冽地看着他,顾离却只是瞥了他一眼,看着裴衾。
要亲口允诺沈宴行可以到这来,要看着沈宴行以他朋友,甚或是薛影玉朋友的名义,来和她说话、聊天,来和她继续保持那种亲密到足以让曾经的薛影玉喜欢上沈宴行的关系。
他不相信裴衾不难受。
裴衾却只是背对着他们三个人站在大平层门口。
顾离实在是太过分了,沐晴都已经下车来了。
顾离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可以在和庄家人打电话的说和她在一起就是为了看到沈宴行难过,为什么又可以在你可以干脆斩断这一切的事,宁可看着自己难过也不愿意放手。”
这不合理不是吗?除非薛影玉真的对他那么重要。可是重要的人是不会以言语去伤害的。沈宴行顿了顿,也跟着看向裴衾。
重要的时刻裴衾总是背对着他们。因为这样可以更方便薛影玉酝酿情绪。开玩笑的,其实,她有时候也能理解马甲扮演人设里扭曲的点。或许正是这样,当初她才答应接下这份工作。
裴衾依旧是平静的:“这不冲突。”
顾离盯着他的背影:“这冲突。”一个是为了报复沈家,一个本质上只是色厉内荏,自欺欺人,这很重要。这关系到薛影玉和裴衾这段关系的本质。
裴衾已经站在台阶上,他靠近大门,比顾离他们略高些,一转过身来,冷淡的月光打在他身上,他俯视着比他低三四个台阶的三个人,甚至是淡淡笑着地说:“你们知道邮箱地址为什么会迁移?”
“为什么一直对普通人之外的生活不了解的人,会跟公司团建去太平山顶那样一个奢华的地方?”
顾离心里一个咯噔。
裴衾:“我本来以为也只是意外。我以为,只是我太专心于国外的学业,邮箱迁移学校发了通知,我却没看到。她知道我在X市长大,我却因为自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是谁,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
“发生这一切,我完全可以告诉我咎由自取。我甚至也可以审判我自己,为了得到她的爱,为了把她重新夺回来,伤害我最好的朋友,假装她告诉他,她想要和他分手,再也不要和他见面。”
这些都是他们知道的。
但顾离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预感到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揭开这个谜底。但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