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的迟月姝啊
迟月姝犹豫了许久都未能确定的目标,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夜,悄然成型。
这是生命中最普通且平常的一天,平淡得近乎乏味。
依旧是没有半分温度的太阳,寒风在街巷间呜咽,枯树下的常青灌木丛里藏着两三只小猫,只等夜幕降临,便寻一处避风之地蜷身休憩。
此刻夜色未至,它们正踩着冷寂的阳光,在花坛边缘慢悠悠地踱步。
这一天唯一不普通的是——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则消息正借着口舌,无声却迅猛地蔓延开来。
若要形容,便如一滴冷水骤然坠入滚油,轰然炸开。
迟月姝家所在的片区,刚爆出一桩骇人命案。
凶手行凶后并未逃窜,反倒挟持人质困在天台,警方已层层合围,正与她僵持谈判。
长猫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轰动全城的恶性事件了,几乎是才发生,大大小小的电视台都赶了过去,霸占了长猫市所有平台的实时直播,画面一刻不停地涌向每一部亮着的手机。
若是此刻有一双眼睛悬在学校上空,便会看见——无论老师、学生,还是校内工作人员,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场惊心动魄的直播。
校园里早已炸开了锅,迟月姝上个厕所的工夫回来,就看到沿途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低声议论,回到教室,看到教室里的同学神色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忐忑。
许愿跑下去买零食去了,迟月姝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林玉宴,林玉宴不负所望地给了她答案,将手机递给她,示意她看直播。
长猫市实验中学这种私立中学对学生手机管控不是很严,来这里上学的学生非富即贵,有些学生的面子比老师还大,对于学生带手机来学校这种事,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基本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所以,几乎是事情一出来,学校里的学生都关注到了。
迟月姝看向直播画面,天台边缘,一个女人正挟持着一个老婆婆,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面容憔悴,被她挟持的老婆婆脖间有一丝丝血迹,神情惊恐。
几名警察呈半包围姿态缓缓靠近,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谈判专家举着扩音器,语气放得极低,一字一句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有人悄悄伸手,示意后方警员做好突袭准备,目光死死锁在两人身上,连呼吸都绷得紧紧的。
女人像是被这细微的动作刺激到,猛地收紧了手,声音嘶哑又尖锐,在风里炸开:“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谈判专家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止动作,连忙后退半步,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克制:“我们不动,我们不过去,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身旁的警员也瞬间僵在原地,纷纷压低身形,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楼下警戒线外围满了人,闪光灯此起彼伏,人群仰头观望,议论纷纷。
弹幕密密麻麻炸开,全是知情人口中的真相——
【我亲戚就住她们小区,说这女的平时老实得很。】
【她老公长期家暴她跟女儿,她家公婆不但不拦着,还一起欺负。】
【她带着女儿跑过一次,又被抓回来了。】
【她家孩子我见过,是个好孩子,可惜被她那个畜生爹给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忍了十几年,这次是真忍到头了。】
【家里那几个人都被她解决了,就剩这个婆婆被带上天台。】
【孩子还在医院呢,听说情况不太好。】
【可怜的孩子,爷爷爸爸全被她妈给杀了,奶奶也被吓成这样,这个妈估计今天不是死就是进牢子,孩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要我说,这女还是的太冲动了,孩子还没长大,忍忍不就好了?】
【忍忍忍!忍个鸡毛啊!换你你能忍?】
【被打的又不是你,你当然能在放你的大屁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
弹幕区俨然分为三派,一派站在女人这边共情她为她说话,一派觉得她杀人的举动太过激,还有一派墙头草,觉得哪边说得都有道理,一会儿往这边倒,过一会儿又往那边倒。
迟月姝看着直播间,紧紧皱眉。
林玉宴就是在这时候凑过来的,准确地来说,是肩膀靠过来,只留下一掌宽的缝隙——一个绅士且不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
“迟月姝,你现在在想什么?”
林玉宴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这般轻柔,如同风经过生于悬崖边缘的小花,唯恐风劲大上一点,花朵就会随风而落。
但是太柔了,又靠得这么近,柔声细语吹过耳廓,带起一片细细密密的战栗,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这感觉来得陌生不适应却又不让人讨厌。
迟月姝有心想摸一摸头顶,压下这份悸动。又觉得这举动太过多此一举。
迟月姝开口:“我就是觉得……”
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响了,许愿如风一般卷进来,许愿刚坐下,这堂课的老师就踩着上课铃的尾巴走进教室。
迟月姝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转回身,看着黑板听着课。
只是……
林玉宴看着迟月姝,看她难得在上课的时候走了神,有些担心。
迟月姝……现在在想什么呢?
迟月姝现在在想什么连迟月姝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从上次处理何雅梨霸凌事件时,心中隐隐形成的那团不甚清晰的想法,现在似乎已经露出一角,只是还是看不太清楚。
这模模糊糊的想法驱使着迟月姝一下课就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直播界面,看现场情况。
冬日天台的风总是冷的,如同一把钝刀慢慢剐着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肤,在皮肤上刮出道道红印。
女人手中挟持的老婆婆被这风吹得情况不太好,面色发白,嘴唇颤抖,隐隐在翻白眼。
不知道是现场有谁说了什么,女人开始咒骂,似乎想通过这个举动把压在舌根下浓郁到结块的苦涩吐出来一点。
或许,你有见过茶饼吗?新鲜茶叶经杀青揉捻晒干后,蒸软压制成饼,阴干定型即成茶饼。每次喝之前,刮下一点来泡成一杯散发着清香的茶水。
这个女人的痛苦与害怕被时间积在一起压成了厚厚的一块茶饼,在无人理睬的角落放了许多年,在今天,一点点刮下来,刮一点点下来,通过现代媒体的力量给许许多多的人看。
她从前没想过会有人看到她的痛苦,她从前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的痛苦被人看到是以这样决绝的姿态——在无可挽回的后果出现之后。
她痛苦,她哀嚎,她像个绝望的疯子。
她是一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疯子。
她的痛苦如果能早一点被人看到,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如果不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痛苦依旧无人能看见。
“他打我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