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闻香识命》

1043. 新帝听见了

“父皇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新帝的声音落在琴架前。

他仍望着那片空处,像是那根弦虽然散了,声音却还挂在那里,没有走远。

馥灵没有答话。

那张无日期散纸仍由硬底纸托着,放在合上的长匣旁边,纸角微微翘起。A04留在馥灵手边那片干净垫纸上,牌光已敛,没有收进手稿匣。新帝的手停在纸上方,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殿外有脚步声经过。

那是宫人送茶走过长廊,鞋底轻轻擦过地面。门外的侍卫换了个站姿,甲片碰了一下,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新帝转过头。

“方才那一声,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不是琴架木头里原有的声音。”

“木架上原没有弦,方才是光在架间系出了一道。”

“朕看见了。”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纸上。

她知道他这句“看见了”,不是在说那张散纸。

他看见父亲留下的手稿,知道父亲当年曾经做过一个决定。也看见了一道不该存在的弦,在空琴架上浮现,再消散。

那一声很短。

短得没有留给人追问的时间,却足够让人从此记得自己曾经听过。

新帝把手放下来,指腹碰了碰纸面。

馥灵的喉咙先微微收紧,像忽然吞进一口太烫的茶。她停了一下,肩膀才慢慢松开。那气味里有种干净的辛,像有人把一小块薄冰放进热水里,热气还在,冷意却先碰到了鼻尖;又像深秋时剥开一片晒干的橘皮,手指被那股清亮的香气轻轻一刺。

是龙脑。

龙脑的气息淡淡从纸页间透出。新帝方才说过,父皇常用这味香;至于纸何时沾上、后来是否添过,她仍没有证据。

馥灵在心里说,新帝又在看那张散纸,手指碰了碰纸面。

“主人,”小馥说,“本宝刚听见近旁有一道呼吸顿了顿,却不能单凭声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看字。”

“看字,是您告诉本宝的。”

“你不替他数看到了哪一行?”

“那得有眼睛。本宝只记您刚说的动作,不从纸角摩擦声猜他摸过几次。”

她垂眼看着那张纸。

新帝的手指就停在纸角旁边。

“朕小时候,父皇有不少事不曾提起。”他说,“这一件,他后来也没有跟朕说过。”

“他没有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他写下了自己作的选择。”

“是。”

“也写了几句缘由。”

“能辨出的只有方才那些字,还缺了几处。”

“朕看着它,总忍不住想,若是再来一次,他是否仍会这样做。”

新帝抬起眼来。

“可这些话,他没有亲口告诉朕。”

馥灵看着他。

他没有露出怒意,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迟来的空缺。像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有很多机会可以问父亲,却没有想到要问。那个人也曾经有很多机会可以说,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们都以为还有下一次。

人常常不是故意把话留到最后,只是日子过得太像日子,便以为明日仍会照旧来。

新帝低头,把托着散纸的硬纸往长匣旁推了推。

“这份手稿,朕会收好。”

“陛下想放在长匣里?”

“手稿在匣中,这一张在外面。”新帝说,“匣中是父皇写过的事,外头这张,是朕还要再看的事。”

馥灵没有问他要看多久。

新帝将散纸平平放好,轻扶翘起的纸角,没有用指腹将旧纸硬压下去。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替朕把它抄一份。”

“现在吗?”

“现在。”

她看了看纸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陛下要抄全本,还是这一页?”

新帝一顿。

“全本。”

“手稿还在匣子里。”

“朕知道。”

“那要等长匣打开。”

他看向那只长匣,神情很镇定。

“朕只是想让你把它抄一份。”

“那我抄。”

“每一页都要照原样,不要漏字。”

“好。”

“墨迹深浅也尽量相同。”

她的手停在半空。

新帝自己也停了一下。

馥灵说:“这恐怕不太容易。”

“为何?”

“陛下原先要的是一份能读的手稿,还是两份一模一样的手稿?”

新帝看了一眼纸面。

“能读就好。”

“那我照抄。”

“不必了。”

他说得很快。

馥灵抬眼看他。

新帝伸手去拿旁边的笔,袖口擦过案面,险些碰到那张散纸。他立刻收住手,先把纸移远了一点,才握住笔杆。

“朕自己抄。”

他说。

馥灵点头。

“好。”

“你不劝朕?”

“陛下已经决定了。”

“朕方才也决定了要你抄。”

“陛下又改了。”

新帝看着她,像是想找一句话来反驳,最后却只抬了抬眉。

“你说得倒很平常。”

“臣妾怕说得不平常,陛下会以为抄手稿也需要另下旨意。”

新帝低头看笔。

“朕还没有下旨。”

“那便省了一道公文。”

“宫中未必觉得省事。”

“宫中若听见陛下要替自己抄一份手稿,恐怕会先来问,需不需要另设抄写局。”

新帝把笔放回笔架上。

“若真设了抄写局,他们会写什么?”

“陛下手稿抄写局。”

“名字太长。”

“再加上‘御前’两字,便更长了。”

新帝的唇角动了一下。

那笑意只出现一瞬,很快就散了。他把长匣推到案角,重新揭开匣盖,取出薄册放在案上左侧,其余散纸仍妥放匣内。翠微奉示意取来新白纸,底下先垫一片硬纸,在右侧留出抄写的位置。无日期散纸与A04都留在原处,与笔砚隔开。

他没有把散纸收进去,仍让那一页平平躺在旁边。

新帝挽起袖口,在案后坐下。

馥灵也从移近的客椅上起身,站在案旁,见砚台正挡在原页与新纸之间,便先向右挪开一点。

“陛下常用右手?”

“朕用右手。”

“那砚台还得再挪远些。蘸墨时,手便不用从原稿上跨过去了。”

新帝看了看砚台,又看了看手稿。

“朕只是想先看一遍。”

“陛下可以先看。”

“朕没有说不能看。”

“是。”

馥灵请他指一个顺手的位置,把砚台移到新白纸右侧,底下另垫干净布片。砚池里原来半干的墨不够用,翠微奉命取来清水与墨条,少量添水,慢慢研开,留出可抄写的湿墨。

新帝看着她的手,片刻后才说:“朕才刚说要自己抄。”

“砚台不是手稿。”

“这也算自己抄?”

“若陛下觉得不算,我可以把砚台搬回去。”

“不用。”

她把手收回来。

新帝把薄册翻到首个记录的那一页,蘸好墨,将笔悬在右侧的新白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手稿上的字是老皇帝的手迹。

字体不算刻意工整,行与行之间留得疏,墨色有深有浅,像写到一半停下来想过,又接着写下去。那不是御案上给百官看的诏书,也不是要让人拿去宣读的命令。

是他父亲自己留下来的字。

新帝盯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馥灵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几息,终于落笔。

第一个字写得很重。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深黑,收笔时带了一点细细的分岔。

新帝停住,盯着那个字。

馥灵没有出声。

新帝说:“这笔不太像。”

“哪里不像?”

“父皇写这个字,最后一笔会收得更短。”

“陛下记得?”

“朕小时候常替他磨墨。”

他又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父皇写字,朕在一旁磨墨。偶尔磨得太快,墨汁溅出来,他便叫朕停下来。”

新帝说到这里,提起笔,把笔杆搁回笔架,没有让笔尖久压在新纸上。

“朕有一次磨得满手都是墨,还碰了他的奏折。”

馥灵看了一眼他刚从笔杆上松开的右手。

“陛下现在倒没有磨得满手都是。”

“朕长大了。”

“这样看来,磨墨一事,确实比以前稳当。”

新帝抬眼看她。

“你是在提醒朕不要把墨溅到手稿上?”

“陛下方才想抄的是手稿,没有说要把手稿也重新染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仍沾着刚才蘸笔时蹭上的一点墨。

新帝没说话。

馥灵递过一块干净的布。

他接过来,擦了擦指尖。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不会有人问臣妾陛下手上有没有墨。”

“若有人问呢?”

“臣妾便说,陛下正在批阅一份很黑的折子。”

新帝低头笑了一声。

“你倒很会替朕找理由。”

“这理由不必另写进册子。”

新帝把布放在手边,再次拿起笔。

“这一页先抄完。”

“好。”

“剩下的,改日再说。”

馥灵没有替他说改日一定会做。她只是看着他把笔放低,让笔尖落在纸上。

新帝又写了一个字。

这回笔势慢了些。

他没有照着父亲的字形描,也没有要求自己写得像。每写一笔,他先看一眼原稿,再落到新纸上。有些地方,他看完便写。有些地方,他停在那里,像是要从父亲留下的笔画里,认出一个从前没有仔细看过的人。

“这个字,父皇写得比平常大。”新帝说。

馥灵看过去。

“会不会只是这一笔铺得开些?”

“不是。字在这里特地放大了。”

“这句话比较重要?”

新帝沿着那一行读下去,没有立刻答。

他的笔尖搁在纸边,墨色慢慢聚成一滴,将落未落。

“朕看着,总觉得他写到这里,或许也停过。”

馥灵没有接话。

新帝抬起笔,墨滴没有落到纸上。他把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抹,再回到手稿旁。

她站在一旁,闻见砚墨的气味压过龙脑。湿墨有一股冷冷的生气,像雨水刚落在一方石板上,石头原本沉睡的味道被唤醒。那股气息沿着案面散开,靠近纸张时,才与淡去的龙脑混在一处。

馥灵在心里告诉小馥,新帝的笔又停在新纸上方,刚把将落的墨滴抹回砚边。

“主人,”小馥说,“又停了。”

“你又在算?”

“这次按您说的记。单是听不见落笔,不能算出笔悬了多久。”

“那你倒少了一桩帐。”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