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世路风波
江初宁埋在苏晏怀里,半晌才回过神:“妾无事。”
苏晏横刀把小姑娘护在怀里,山原倏尔风起,吹得满目苍翠摇曳作响。
他带人躲到一块石头后面,仔细看过江初宁的情况,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暗暗松了口气。江初宁还未从方才的血雨腥风中回过神,懵然盯了苏晏半晌,毫无征兆扑进他怀里。
苏晏警惕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心底却泛起些道不明的喟然。
他安抚拍了拍怀中人后背,单薄的肩骨抵在掌心,依然止不住发抖。
“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的救命之恩。”
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轻得似烛火怅惘的缱绻。
“我会带你逃出去。”
无论对手是谁。
苏晏戒备等了一刻,对面却再没有其他动作,只有没入树干的羽箭孤零零支在那里,昭示着刚刚千钧一发的杀机。
山原无风,一片声势浩大的寂静中,林深处无端有群鸟振翅略过林梢,苏晏在羽翼扇动的纷乱里下意识举刀,却忽然听见有人笑。
“你还真是好运气。”
苏晏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带斗笠的黑衣男人倚在树边。
江初宁看着新出现的不速之客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天在城郊给楚玖报信的人。
那人若无其事摘了斗笠,露出一张漂亮的几乎惊心动魄的脸。
他生得极好,眉眼缱绻冶艳,只是右脸纵横交错两道长疤,其中一道横贯鼻梁,给这份绮丽添出许多病态的阴鸷。
“好久不见,小苏晏。”
上将军冷冷扯了下嘴角:“终于舍得露面了,陆行川。”
——惟朔元年冬,少帝以金刀赠云骑将军陆行川,密令其领艮良卫精锐除太师周廷逸。事以告密者败,太师先发制人,参与者尽数下狱,凭金刀为证,诬云骑将军和世子楚玖意欲弑君。
金刀案牵连甚广,陆氏留京族人尽数诛杀,仅剩辽远旁支旧部,艮良卫以此废。
惟主犯陆行川逃出天牢,不知所踪。
周衍以私放逆党为由将苏晏下狱严审,最终因少帝极力抗争,又兼辽远边军威慑尚在,不了了之。
“总不能看你死在这。”
曾经的云骑将军,如今的朝廷头号通缉犯、艮良卫反贼余孽散漫笑了笑,随手拔下树上的箭。
“江姑娘运气也很好,这箭上有毒。”
他看着苏晏愈发难看的脸色,云淡风轻讲:“是周衍,不过已经走了。”
“他竟然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姓周的又不傻。”陆行川摊手,“一个人对付起来都费劲,二打一,他没有胜算。”
苏晏闻言微怔,意识到眼前人在周衍面前露了行藏,随即要发作。陆行川满不在乎笑了一声:“姓周的迟早会发现我,能让他现在知难而退,也不错。”
“何况我这也算雪中送炭。”他玩味盯着苏晏,“鸾仪卫会给我行方便的,对吧?”
苏晏冷哼一声,别开脸。
“你好自为之。”
三人重新回到官道,陆行川瞥见躺在地上的小一,蹲下身看了看,从旁边尸体上扯了块布包好伤口,平静讲:“或许还有救。”
陆行川的确雪中送炭,借了匹马给他们,就近把小一留在庄子上照顾。
直到回府,苏晏都没再说什么。
江初宁尚未从树林的惊魂中缓过来,安静蜷在车厢角落。苏指挥使把人抱回玉锦阁,江姑娘恍惚想起刀刃洞穿血肉的混沌,终于止不住开始干呕。
苏晏给她喂了点水,抱着人随口说:“习惯就好了,过两天教你怎么杀人。”
江姑娘闻言抬起头,长睫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痕,可怜兮兮问:“妾可以不学吗……”
苏指挥使看怀中人实在害怕,也只得遗憾作罢。他耐心等怀中人状态略好了些,才和她讲明日进宫的事。
江初宁抿唇犹豫片刻,轻声讲:“这是大人的喜事,带上妾,会不会不太好?”
“我的喜事?”苏晏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要娶的是谁。”
江姑娘一直待在小院,不知道京中议论已经换了风向,茫然问:“不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吗?”
苏晏用力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这么盼着我娶别人?”
江初宁愣了半晌,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却又实在难以相信。苏晏看着她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终于反应过来了?亏我特意和楚玖商量,给你换了身份,转头你就跟他一起惹事生非。”他捏在江初宁脸侧的力道重了点,“蠢兔子,我就该把你丢去喂狗。”
江初宁看着上将军眼底阴恻恻的冷笑,不敢再说话。
苏晏经过树林里的事,心底的气倒意外散了不少,索性低头去咬小姑娘的唇:“何况你入府这半年,什么时候见过我身边有其他人。”
湿凉的眼泪蹭在脸侧,苏指挥使放开怀里人,闷闷瞪她一眼:“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强迫你嫁给我。”
眼看江初宁的眼泪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苏晏一时也没了脾气,把人按回怀里,生硬讲:“以后不许再自作聪明了。”
第二日。
天幕广袤高远,朔风长行过宫道,两面朱红的高墙轩峻峥嵘,一眼望不到头,沉默俯瞰过往众生。
江初宁跟在苏晏身后,引路的内官领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门,碧瓦飞甍周而复始,栉比得几乎让人恍惚时,他们终于停下来。
她悄悄抬眼,却也只见无数檐甍里宏伟的一隅。
在小黄门的唱诺声里,江初宁很快收回目光,随苏晏进了殿内。
日光滤过窗纱,照得一片温吞朦胧的澄明。两人进了内殿,江初宁低眼跪下来,叩首行礼。
“这位就是江姑娘?”
有人走到她身前,讲。抬头。
君上的审视慢条斯理割过身体,江初宁抬起脸,视线依然垂向地面,惶然一霎缠住心脏,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掐进掌心,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她在原地跪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人轻飘飘笑。
“的确是个妙人。”
“难怪阿晏一直惦记你。”
她听出话里苍耳一样细碎的小刺,不由僵在原地。
苏晏也有些意外楚明瑜的反应,却又确信自己瞒下了京郊的部分真相,只得不动声色玩笑:“初宁胆子小,皇上把她吓着了,回去臣还要哄好久。”
楚明瑜瞥了苏晏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小侍带江初宁去偏殿暂歇。
苏指挥使从京兆尹手里截下梁冕和沈景修之后,楚明瑜问他想要什么赏赐,苏晏说想要一道赐婚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