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误入第19天
这林子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眼球在转。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没有。可一切看上去又很正常,树是树,草是草,光从枝叶间漏下影。
乔梓琳快步走到卫荼身边,压低声音:“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见卫荼低着头,盯着地面。
“怎么了?”
卫荼没说话,走了几步,又走几步。停下来回过身,“没有声音。踩在地上,没有声响。”
所有人愣住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有人抬脚又放下,不敢用力。有人看向别人,眼里聚起恐惧。
“我们掉入界阵了。”羽生淡淡开口,陈述事实。
卫荼还在看四周。那些植被一直在动,枝条扭动,叶片颤栗,草尖弯曲,仿佛在做它们自己的事。
她朝最近一棵树走去。
走着走着,卫荼觉得谁在看她,不是身后人,也不是错觉。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压来。
她走近那棵树,贴近树皮,一瞧。
是眼睛。
树干上长了眼,和树皮一样色。不是刻的,不是纹理,是真正的眼球。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瞳孔是竖的,有些在转。
镶在树皮里,嵌在枝丫分叉的地方,长在树根隆起的位置。
没有眼睑,不眨,只是看。
羽生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他回过身,看向四周,林子里到处都是眼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树干上,灌木丛里,垂下来的藤蔓上也挂着一串,像葡萄,但每一颗都在动。
颜色与周围植被一模一样,嵌在里面,像本就长在那里。
它们都在看,但不是同一个方向。看这些人,看这些闯入者。
“诶?”一个匪徒正扶着一棵树喘气,忽然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又摸了摸那树皮。
“这树皮怎么是软的?热的?”
他凑近去看,吓得跌坐在地。
手掌刚刚按过的地方,浮出五个指印,凹进树皮里,凹进眼睛里。手印开始动,顺着树干往下爬,滑过眼睛,滑到根部,滑进落叶堆里,不见了。
他大叫起来,抓着自己的右手发抖,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次啦,寒光闪过,血溅起。
是那个女人,她拔刀斩断了那人的手。
断掌落在地上,落在血泊里,还在动。掌心一根细芽冒出来,一点一点往上长。芽尖钻出小小的花苞。花苞打开了。
一只眼睛。
睁开,看向所有人。
这下全乱了。
商船那圈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女眷跌跌撞撞往林子外跑,奴仆跟在后面,有人被树根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可跑了几步又停下,到处都是眼睛,能往哪儿跑?
匪徒们倒是没逃,他们迅速围成一圈,背靠背,举起刀剑指向四周。断掌的男人被拖进圈子里,脸色惨白,咬着牙没再叫出声。
只有卫荼几人还站着没动,毕竟已进过不少界阵,见识过不少稀奇怪异的玩意。
羽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冷静:“都站在空地里,离植物远些。”
廖予初从怀里摸出一瓶止血粉,扔给那个女人。女人抬手接住,看了她一眼,转身蹲下,给断掌男人上药。
乔梓琳探出脑袋,盯着那朵从断掌里开出的眼睛花,又看向周围树干。看了一会儿,凑到卫荼耳边,“怎么感觉……它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呢……”
卫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些眼睛静静睁着,瞳孔朝着不同的方向。她看不出什么,只能看见它们在看而已。
“那个眼睛很眼熟……”乔梓琳喃喃,眉头渐渐皱紧,松开了攥着卫荼的手。
卫荼有些纳闷,侧脸看她。乔梓琳直直盯着某一处,瞳孔微微放大。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尖叫没了,慌乱没了,那些脚步声,全都没了。
卫荼回过头,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盯着眼睛。
羽生眉头皱着,也在观察。
乔梓琳站在原地,发现最近的那棵树上,有一双眼睛她很熟悉,弯弯的,在笑。
是她初中班主任的眼睛。乔梓琳不知自己为什么还记得。
但她就是记得,那年学校组织捐款,每人五十块一百块。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皱巴巴一卷,数了五张一块的给她。第二天交上去,班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她知道那种眼神。后来班主任托人带话给她,说不用捐,心意收到了。
每一棵树都在看她,每一只眼睛她都认识。
乔梓琳忽然想起,这些年来,每次做选择的时候,就会看见这些眼睛。想选理科,它看自己一下。想离开那个城市,它看自己一下。想辞职,想反抗,想说不的时候,它也会看自己一下。
现在它们都在这儿,都长在树上,都看着自己。
卫荼顺着乔梓琳发愣的视线看去。
树皮变了颜色,变浅了,光滑了,像人皮肤晒过太阳之后的颜色。树干的形状也在变,某些部位凸起,某些部位凹陷,渐渐勾出轮廓,勾出弧度。
那是一群人。
被印在树里的人。身体和树木融为一体,四肢就是枝干,头发就是藤蔓。而那些眼睛,是他们自己的眼睛。
卫荼不认识这些人。她只是顺着乔梓琳的视线去看,便看见了。
她试着找熟悉的绿色光流,从刚刚开始,就看不见了。像是被这些眼睛全挡住了。
羽生走近她,眉间纵有郁色,可仍是一副超然姿态,“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你能看见什么?”
“植被,眼睛。”羽生说着,又扫视了一圈。忽然,目光在某处停住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郁色却沉了下去,仙气成了寒意。
卫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林子深处有块空地,没有树,有一个人。
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椅背挤满了眼睛。睁开的,闭上的,流血的,弯弯的。他的身体和椅子长在一起,树干从后背穿出来,根须从裤脚垂下去。脸还能看出人的轮廓,皮肤已成了树皮,眼窝里长着两朵白花。
他抬起手,指节上长着蘑菇,指甲盖下面是蠕动的白色幼虫。那只手,指向了羽生,指向他的胸口。
羽生低头,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胸口长着一颗眼睛。不是嵌进去的,是本来就有的。像一直在那儿,只是从没发现。
现在它睁开了,看着那把椅子上的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它。
目光相连的一瞬,羽生听见了声音。无数人的声音,从林里的每一棵树上响起。哭声,骂声,求饶声,还有笑声,疯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