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4
04
琼枝在七月末迎来了酷暑,炽热的阳光,烤得人汗水直流,燥热的天气,加上叽喳不停的蝉鸣,连人的脾气也变得急躁。
一向爱热闹的琼枝人受困于天,不出去后,天天在家骂街,但来琼枝的外地人却热情如太阳,穿梭在琼枝每处陡峭的阶梯,乐此不疲。
黎元任终于接到了出院通知,姜满去办手续,把他迎回院子。
坐下那刻,他润了眼眶,“还是得少生气,好好活呀!”
医院一遭,不服输的老人还是认命,对生命有了敬畏。
姜满在八月中旬接到从槐安大学发来的录取通知书。
黎元任虽然还没完全接受姜满要去槐安的事,但还是在姜满拆封的时候伸长了脖子往她手中瞧。
被姜满发现后,又缩回去,装作看报纸,眼神飘忽,一脸心虚。
姜满抿着嘴笑,笑完后将通知书递过去,“呐,看吧。”
黎元任哼了一声,侧过身去,嘴硬道:“谁说我要看了?”
姜满不和他计较,哄道:“是是是,您不看,是我非要给您看的。”
她坐到他身边去:“亲爱的爷爷,给个面子好不好,你孙女拿到的可是槐安大学的通知书,全国最高等的学府,多少人过独木舟才能进,就请您高抬贵手拿着看看行不行?”
“好好说话,”黎元任嫌弃地看她一眼,但还是扔了报纸,伸出手,“拿来。”
姜满将通知书放在他的手上,黎元任接过,小心翼翼摩挲着,竟生出了几分感伤来:“真好呀,我们老黎家怎么不算后继有人呢?”
说到这个,姜满忍不住发笑。
他爷爷对自己的亲孙子黎琛抱有重望,高考分数出来后,就千叮咛万嘱咐要填槐安大学法律系,逢人也都说他孙子要继承衣钵,不会埋没“法律世家”四个大字。
可后来,黎琛却拿到了港大建筑系的offer,姜满则要去槐安学法。
黎元任带大的两个小孩,都没走他早已铺就好的一条路。他们放弃了康庄大道,要独自去闯一闯。
所以,得知真相的那刻他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平时照顾他的阿姨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个个躲在门外,给老爷子的儿女打电话。
姜满那时候才从山棠回来,入门就见一地狼藉,他连自己最爱的琉璃盏都打碎了,可想而知这气该有多大。
初初姜满只以为黎琛没学法的事被发现了,所以老爷子才发了这么大的火。
后头照顾她的李阿姨讲,老爷子不光知道黎琛的事,她的事,他也知道了。
姜满顿时不敢动了,一颗心悬了起来,觉得自己在悬崖峭壁上走钢丝,要没命了。
她退出屋子,想再回山棠,避避风头。
但李阿姨抓住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要面对,早晚要见面,别躲了,去好好解释。”
李阿姨的话在理。
她不可能不回院子。
所以,也不可能躲一辈子。
在李阿姨的注视下,姜满硬着头皮去见黎元任。
刚进屋就是铺天盖地的质问,姜满开始不敢还口,后头被说烦了,顶了几句,接着就是一阵吵。
阿姨们听了这阵仗,哪里还敢在外头躲着,都冲了进来,劝架。
黎元任不依不饶,姜满也不肯低头,闹到最后,以老爷子一口气没喘上来,气晕了告终。
而黎琛呢?
这小子有先见之明,跑得早,高考完了后就以和同学毕业旅行为由,跑出了国外,潇洒度日。
再加上,他不学法,学建筑,远没有姜满要学法、要去槐安的事大,所以黎元任不过发了两句牢骚,生了一段时间闷气,就将这件事揭开了过去。
只是,后头出去总免不了要被他那些老伙伴嘲笑一番——
“不是法律世家吗?怎么亲孙子学建筑去了,难道是你这个爷爷不给力?思想工作没做到位?”
听了这话,黎元任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吞,气汹汹跑回来拿起电话对着黎琛一阵炮轰,不到两个小时绝不挂电话,是以后来,黎琛连电话也不敢接了,一直躲到八月初才回家。
黎元任瞥过姜满的笑,没好气道:“笑笑笑,你们两兄妹没一个省心的。”
当真是要气死他才肯罢休。
姜满也不满了:“刚才还说后继有人,现在又开始说我,您觉得您这样真的好吗?”
黎元任合上通知书,“话是那么说,可该骂还是得骂。”
他这话换来姜满一个白眼。
听听,这是人话吗?得了便宜还卖乖。
真是个坏老头。
八月要到头的前几天,黎家办了升学宴,邀请亲朋好友在院子里一聚。
虽说两个孙子的志愿黎元任都不满意,可别家孩子有的,他的孙子、孙女也该有。
姜满不爱社交,让黎琛去迎人,自己躲到吃饭时才现身。
刚坐下,没吃几口,阿姨就进来了,附在姜满耳边说,外面有人找。
她看向上座的黎元任。
黎元任给了她一个眼神。
姜满出了屋子,到会客的大堂,见一排打扮得体的女人,手中端着乌木托盘,盘上搁着的皆是上等翡翠。
还来不及多想,她就被人拉过去按在椅子上,领头的人上前说:“梁先生让我们来给您送翡翠,他说,让您坐着好好选。”
吃了三十一号公馆那顿饭,出了三十一号公馆的门,回了黎元任的院子,这件事她早已经忘了。
若不是她们来,她哪里还记得起医院门口的事儿。
幸好他是个重诺的人,不然她就错过了。
只是这送东西的时间不好,总有种借花献佛的感觉。
于是乎姜满看都不看,大手一挥,把她们送来的东西全收了,领头的人含着笑离开院子,临出门,又回首拿出一个盒子给她:“差点忘了,这是梁先生特地交代的,一定要单独给你。”
姜满接过,含笑说了句谢谢。
到晚上,黎琛扶着黎元任去找姜满,她正好打开那个盒子。
是紫翡。
晶莹剔透如玻璃一般,但却比玻璃活,似有水在中间流淌。
这可不是便宜货,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黎元任也不由地看直了眼,叹道:“你这师叔,还算个人。”
姜满把手镯带进腕中,不松不紧刚刚好。
而后问道:“您说说,他又哪里不是个人了?”
黎元任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从前事,但看着她对那批翡翠爱不释手,又生生咽了下去,只说:“哪里都不是人。”
扔下这句话,黎元任摆开黎琛的手,独自离开。
他走后,黎琛凑上来,瞧着她那一堆翡翠,随手拿过一块白玉佛。
佛是弥勒佛,笑的最慈善。
他翻来覆去摩挲,最终收入囊中:“这个好看,拿来我送人。”
姜满笑:“好呀。”
接着就掏出手机:“怎么付款?”
黎琛讨好道:“乖乖,我是你哥!”
姜满只送了他两个字——
“走开!”
然后黎琛就带着他挑中的白玉佛真走了。
姜满没追究,摆弄着桌上放着的其他翡翠。
正尽兴时,手机响了,从槐安打来的电话,除了梁颂声,不会有别人了。
姜满接通,他那边起初闹哄哄的,不用想,就晓得在应酬。
但在他开口的瞬间,又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