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粥与药
人非草木。
北镇抚司一走,丫头们尚能打起精神忙前忙后。闻鸳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恹恹坐在榻前的脚踏,人来人往,目光未曾从卫进身上移开半分。
明月包扎好她指尖的伤口,奉来一碗温好的粥。
她亦此时才记起来,天还没亮便疲于应付北镇抚司,甚至没顾得上用早膳。
房内血腥气刺鼻,她实在提不起胃口,捧在手里搅拌:
“府外有什么动静吗?”
“来了几个可疑的,”明月转身阖上房门,快步走回她跟前,低声禀报,“看装扮是过路的商贩,总围着咱们门前打转。”
卫进重伤的消息不能为人所知,当朝必定遣人盯紧卫府,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做戏做全,她不能急于求医问药,唯有等待皇帝送药或遣太医前来看诊。阖府上下,也须长出同一条舌头,咬定卫进身在青州不曾回朝,使得端王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额角隐隐作痛。闻鸳深知血肉之躯并非铜墙铁壁,舀起白粥勉强吃下多半碗,撑住体力,不被耗垮就是。
明月接过小碗,正色问:
“夫人如何打算?”
“府中存的药,能用的先用上,”闻鸳愁眉紧锁,依依望向榻上人苍白面庞,“至少眼下,让他好过一些。”
自江南回京后,府上头一次大张旗鼓地翻箱倒柜。库房的架子拆了个底朝天,还是仅找出年前卫进从西厂带回来的几瓶外用伤药。所剩不多,每罐只瓶底薄薄一层。
所有药罐加起来,摆不满一个托盘。
闻鸳难以置信。
印象里,他的伤自来没好全过,总是意外频出,不得仔细将养。
缘何偌大个府邸、他的家宅,居然无药可用。
“再找找,”她不甘心,又催促云华到别处,“去督公的书房,还有厢房,从前他受了伤,皆歇在这两处。”
“找过几遍了,”云华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辩驳,“况且,夫人不喜血腥气,督公带伤回来,住不过一个晚上,便要挪去西厂。”
原来是她。
闻鸳脱力跌坐回凳子,扶在桌沿的手指又渗了血。
的确是她。
那时候不愿亲近卫进,托辞说惧怕血腥味,他伤得再重,大凡人清醒着,就不多停留,连夜赶回西厂。即便偶有几回特意为陪她,房中也布施浓香压住腥甜,令她误以为,是金器肃杀的寒意。
只因她不喜欢,他在自己府中养伤也不能。
而她喜欢的点心,时兴的衣料,笔墨纸砚,花草鲤鱼,一应俱全。
严冬可得荔枝,春初便有鲥贡。
却没有他一瓶药。
云华不知所措,忸怩试探:
“夫人,这些药……能用吗?我瞧着,都有些受潮结块了。”
闻鸳回过神,随手捞起几瓶察看。
如云华所言,或空空如也,或团成硬块,像是放了很久,纵然用水化开,也未必能见效。
“撤下去吧,”她扶额阖上双眼,“窖中存冰还有多少。”
云华拾起托盘,据实以告:
“天热,冰化得快,这会儿用的是最后一箱。”
字字犹如重锤敲在心上,闻鸳只觉头痛欲裂。
暂时没有伤药,用冰止疼,尚可撑过一阵。
如今连冰都见了底。
势要生生把她逼上绝路。
她摆摆手,示意云华到外头伺候。
人多热闹,冰化得更快,卫进昏睡着,近前留她一人足矣。
卧房归于寂静,檐下鸟鸣啁啾,春光和煦落入窗棂,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闻鸳却希望下一场旷日持久的雨,春寒料峭,平地起狂风。
这箱冰化得慢些,再慢些。
让她的卫郞,痛苦来得迟些,再迟些。
时近正午,下人来报,道是有过路的商贩往府上送冰镇着的菜果鲜肉。竹筐翻到最底下,竟有几副包好的药材,和外用的伤药。
明月拿不准主意,挑出来供她细瞧瞧。
是当朝的意思,她猜得到。
为免满城风雨,将他们囿于这一方天地,每日送些东西进来,把这段时日生扛过去。
闻鸳不懂医,但既然皇帝不想卫进死,药不会出差池。
她隔门吩咐带下去煎得了,又让厨房熬出一碗米浆,一并搁在窗沿晾着。
卫进依然没醒。
用冰的缘故,他不再痛至发抖,手脚却凉得吓人。
闻鸳索性脱下厚褂子,钻进被衾中,用体温来暖他的身子。稍察觉他呼吸重一分,便即刻调整姿势,避开他的伤处。
一番折腾,冷如深秋的卧房,她仅穿薄衫还出了汗。
饶是如此,仍不厌其烦搓热双手,覆在他膝盖足踝。待周身关节全捂过一遍,换手背贴在他额头试了试,方肯停歇。
她恍然明白,彼时她生病受伤,他何以紧张成那副样子。
在意之人,情牵于此。
怎能不挂怀。
窗下的粥和药凉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去端,却模模糊糊地,仿佛听见那人出声说了些什么。
“卫郞?”
她唤他,欺身凑近他唇边。
耳畔,他的气息深深浅浅,夹杂无力掩饰的痛意。
她隐约听见,是在喊阿鸳。
梦到她了吗?
或是,他很想她。
一如被她冷落的中秋,受罚归来的雨天,在最难捱的时候,想有她陪。
“阿鸳在呢。”
她执起他的手,牢牢紧握。
“阿鸳一直守着卫郞,等卫郞醒过来,第一个看到我。”
闻鸳分不清自己是哭是笑,明明想到他苏醒的那一刻,想到他能如往常那般,借受伤耍无赖,讨她心疼,便觉得安慰。可为什么,泪痕滚烫灼伤眼眶,分明连回忆都痛。
“卫进,”她伸出小指,与他的手轻轻拉钩,“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过中秋节,一起吃月饼吗?”
“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
“今年,我亲手做月饼,你最爱吃的糖桂花馅……我们,一人一半,再不分开,好不好……”
卧房太冷,春风苦寒,她渐渐看不清他的模样。
那些过往没办法重来。
她伤过他的,负过他的,犹如刻在心底的沟壑,尚无来日可填平。
如果宿命注定残忍。
为何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