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大人,它是公的
厚重的鹅绒窗帘被拉开,秋季暖阳穿过拱窗懒洋洋地洒下,在地面铺下破碎斑影,房间不再似清晨昏暗。
李麦坐在镜桌前,通过明亮的铜镜看着身后给她梳妆的安娜,垂放在身侧的手无措地扣着椅凳上的绣线。
一上午的功夫,李麦用过早膳、换过寝衣,此时已是诚惶诚恐,坐在绣凳上简直跟受刑一样,度日如年。
她一个乡下丫头,不知为何会被带进公爵的庄园安稳沉睡一宿,又因何得这群仆从无微不至地细心服待。
感受着头顶上安娜的细细动作,李麦心底愈发忐忑不安。
她爹说过,这世上最难下咽的,就是无需努力就唾手而得的东西。
一如她现在这般。
早先那身粗布麻衣早已被换下,如今拥着她的,是一身绘着金丝绣线的浅粉色丝绒长裙,层层叠叠,如伞般盛开在她腰下,其上缀以细碎珍珠,耀之欺窗隙而入的天光,如雨后鸽羽,灼灼芳华。
李麦如坐针毡,满目心焦,被侍女们用束胸勒得绷紧的腰腹,迫得她只能浅浅呼吸,闭着眼满脑满心盼着这酷刑早日结束。
“小姐,您瞧瞧这样式可喜欢?”
安娜的话对如今的她来说真若旱苗得雨、雨后甘霖,李麦忙不迭睁眼,冲着铜镜里的安娜频频点头,“可行,可行的,安娜你的手艺真好。”
平心而论,安娜的手艺真心不错,原本粗糙的乡下丫头,着了新衣、挽了发髻,活脱脱换了个胚子,端得一副动人相貌。
扶着李麦起身,安娜柔声:“小姐喜欢就好,那现在我们去犬舍?”
“对,现在就去,多谢安娜。”李麦边道谢,边将手臂从安娜掌心中缓缓抽了出来,冲人笑了笑,真是不自在极了。
她觉得现在的她活像个废人,走个路都要人搀着,官家老爷们过得都是这种生活吗?
回廊很长,李麦走在最前面,安娜并一众女仆紧跟在后方。
秋季窗外枫叶已烧成浓烈的赭红与深金,壁柱上那些鎏金的叶纹浮雕,在阴影里泛着幽暗的光,头顶是交错的花纹拱肋,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石网。
廊两侧每几步便有一尊大理石雕像,白色的人脸映在秋季的暖阳下,无端渗出一股惨白的光。阴影从空洞的眼窝深处缓缓爬向边缘,若一只迟滞的瞳孔在缓缓转动,始终对准行人奔走的方向。
李麦闷头往前行,鞋跟叩击石板的回音被厚重的壁毯吸走大半,只留下闷闷的、被吞咽过的声响。
李麦悄悄撑了撑被勒得有些难受的腰杆,嗅着空气里浮飘着的旧木料气味,丝丝缕缕的霉甜若有若无地传入鼻腔,她忽然就想起刚刚她不想穿束胸时,安娜说的话。
“小姐,这束胸是斯皮特尔师傅亲打的样板,即便是帕维亚的夫人小姐们,也难得一件。”
听她话的语气,这衣裳似还极珍贵,李麦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些贵人们有钱有闲,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吗?
非整这样一个‘刑具’穿在身上,给自己勒得呼吸不能,难受至极,图什么呢?
李麦卖力挺起胸膛呼吸,身后的安娜看着前方款步轻移的李麦,暗暗点头。
大人身边久久无人,带回这样一个性子绵软的小姐做情妇,倒是极妥当。
“提乌斯师傅的手艺真好,您看它衬得您的腰多么纤细啊,公爵见了一定欢喜。”
说着安娜抚上李麦的腰身,突如其来的一双手摸得李麦喉头一凸。
李麦:???
李麦:欢喜?
李麦:谁欢喜?
李麦回头,见安娜一脸欣慰地望着她,心头陡然一紧,等等,她该不会是……
李麦骇得瞳孔瞪大,额间细细密密开始往外冒汗。
是了。
是了!
除了那档子事,除了那档子事,还能因为什么将她一个女子弄来,还好吃好喝的伺候这么久。
她怎会忘了呢,她怎会忘了这一茬儿,真是这段时间安稳日子过久了,叫猪油蒙了心。
李麦急地双手向前兀自搅在一起,怎么办,怎么办。
强压心绪逼自己镇定,李麦脖颈轻轻晃动,将目之所及处全部纳入眼中,越看越心焦,越看越绝望。
这回廊仿佛瞧不见尽头,无数男仆女侍穿梭其中,无人交谈,脚步几近无声。
戴甲兵士更是五步一阁,双手负后,昂首挺胸。
李麦几乎绝望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铁桶一般,她如何能逃得出去。
况且,她还有百福。
无息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的安娜,李麦说服自己冷静,总会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
依安娜所说,那位大人即便要见她或也得晚上了,她还有时间谋划。
实在不行……
李麦想起在叔婶家婶娘来月事时,叔叔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势,大不了……大不了她就划出血滴在那处,血呼啦咋的样子,她就不信那大人还能下得去手。
当然,最好的情况便是能求得那位恩典放她离开,李麦垂在裙侧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她一介粗布麻衣,着实承受不来这破天富贵。
这辈子,她只求觅一良人,平稳一生。
这阴森森的古堡,待得她浑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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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李麦心烦意乱,惶恐难安,犬舍里的百福却是欢欢喜喜,兴奋异常。
好多长相奇怪的‘狼’啊,都没它百福长得俊!
几匹瘦高的犬前前后后、此起彼伏地围着百福不住地嗅闻,百福以为臣服,端坐得越发高昂。
西格弗里德站在远处,一身墨绿天鹅绒长袍,胸前鹅蛋大的黄宝石熠熠闪光。
摸了摸左臂停着的硕大鹰隼,西格弗里德语气平淡,“查尔斯最近和埃斯特家走得倒近。”
海理点头,“查尔斯想送次子进奥尔本斯修道院做见习修士,只目前还没被接收。”
西格弗里德侧目,海理继续:“听说那次子不愿进修道院,正闹着要去牛津学法律。”
西格弗里德抬了抬覆着皮革护臂的左臂,蹲在其上的鹰隼爪尖瞬间内扣,翅膀轰然展开,扫过公爵耳侧,冲入蓝天。
西格弗里德:“埃斯特家最近在港口的动作不小。”
海理:“是,上个月买下了南安普敦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