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因叶景瑜病着,温、纪两家的婚事筹备,不得不搁置。
整个温家,都在为叶景瑜的病情,忙得团团转。
归澜院内,苦涩的药味,令室内生出一股潮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母亲的病如何了?”
走出归澜院,温修衡如此问道。
“回大人,夫人此番病得突然,是旧疾复发,好在及时就医,却也需将养一些时日。”
回话的是张大夫,自叶景瑜病后,便被请到府中,日日看诊。
“好,那边有劳张大夫辛苦些。”
房内,叶景瑜意识有些模糊了。
这些时日,病体沉疴,她躺在榻上,一幕幕往事浮现在脑海中。
她想,自己大约真的阳寿将至了吧。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刚刚寻回不久的女儿……
就连婚事都定下了,倘若她就这样死了,姝禾至少要为她守孝三年。
模糊不清的双眼中,淌出一行滚烫的泪,李燕见状,连忙用手巾擦拭。
“夫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叶景瑜摇摇头,“禾儿……禾儿呢……”
“小姐在佛堂,为夫人祈福,今日早些时候来过,只是夫人睡着,便没唤醒夫人。”
“禾儿的婚事……”
李燕握住叶景瑜的手,安抚道:“夫人放心,大夫说了,夫人的病会好的。”
叶景瑜没再说话,就这样躺在榻上,轻轻摇头。
李燕擦拭着她额上的汗珠,无声叹息……
听竹堂内,下人来禀报。
“大人,归澜院那边的人来传话说,夫人的意思,不要因她的病,耽搁了小姐的亲事。”
温修衡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府上的事,不必母亲操心,我会处理好。”
“是。”
待归澜院的下人走后,李扬问道:“那大人,可要继续准备小姐的婚事?”
“不必。”温修衡继续着手上的事务,轻描淡写,“母亲的病还未到那个程度,若是传扬出去,于姝禾的名声有碍。”
“是……”
李扬心中不禁暗叹道,小姐的命,当真是坎坷。
好不容易回到温家,又与纪家将要定亲,偏偏夫人又出了这样的事。
待温修衡再从案上抬起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是什么时辰了。”
李扬回道:“亥时了。”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大人,今日是初一。”
“嗯。”
每逢初一十五,温修衡都要前往温家祠堂,向列祖列宗进香。
祠堂的烛火彻夜长明,烟香气弥漫。
这里除了日常洒扫的下人们,鲜有人至,已是亥时,下人们也都歇息了,周遭静的吓人。
温修衡进香后,目光扫向他母亲郭氏的牌位。
对于郭氏,温修衡的记忆早已不清晰了,在他年纪尚幼时,郭氏便病逝了,后来,他便由叶景瑜抚养。
郭氏的牌位旁,放着的是温辰的牌位。
门外的风在吹着,顺着窗户,吹得烛火摇曳。
在他六岁时,先帝尚未入主长安。
兵戈四起,哀鸿遍野。
那时的温辰,便跟随先帝左右,四处征战,便连家也甚少回。
敌军来袭,叶景瑜那时还只是父亲的妾室,带着他与襁褓中的妹妹,东躲西藏。
后来,一夜之间,妹妹消失了。
三年后,温辰终于回了温家。
九岁的温修衡,知道了那时,叶景瑜为了保住他,将襁褓中的妹妹送到一户百姓家。
只是因为战乱,百姓也颠沛流离,待敌军走后,叶景瑜派人去寻时,已寻不到那户人家了。
妹妹失踪时,叶景瑜没有落泪,但是温辰回来后,便泪流满面。
温修衡想到,那时的父亲对他说:“姨娘这些年为了照顾你,受了不少苦,日后你便唤她声母亲吧。”
从此,叶景瑜便成了温辰的正妻。
而那个妹妹,谁也没再提及了……
他想,如果叶景瑜是为了自己,而放弃妹妹,那自己对妹妹,是有亏欠的。
在祠堂不知过了多久,温修衡缓缓闭上眼,久久没有张开。
不知过了多久,李扬终于等到了从祠堂出来的温修衡。
深夜,这里地处偏僻,除了祠堂,唯有一旁的佛堂,烛火还亮着。
温修衡的目光扫向那里。
李扬解释道:“小姐仁孝,自夫人病后,便日日在佛堂替夫人祈祷。”
推开佛堂的大门,菩萨低眉,垂下的目光所至,少女跪坐在蒲团上,身子倾倒在案上,身前的《药师经》誊写一半。
那字迹不算娟秀,只称得上工整。
金墨晕染在她手上,此刻她闭着眼,丝毫未觉有人闯入。
春日的夜尚且寒凉,少女在睡梦中,衣衫单薄,风一吹,她便冷得微微发颤。
温修衡拿了一旁的薄毯,下一刻,那薄毯盖在了她身上,轻轻地,波澜未惊。
少女感受到温暖,将那毯子往身上拢得紧了紧,眼睫轻颤着,唇瓣翕动。
温修衡的心不由紧了紧,好在她在这之后,并未有醒来的迹象,他放下心来。
一抬头,他又看到了殿内供奉的佛像,慈悲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像是平等地看着众生,无端又像审视……
他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隔着一扇半掩的门,看见她睡着,就这样不知不觉走了进来。
就在方才,在温家的祠堂里,他们父亲的牌位前。
他突然意识到,叶景瑜病了,这样延误了她婚期,他的心中竟轻松了许多。
这是他的亲妹妹,温柔懂事,即便是早些年吃了许多苦头,也毫无怨怼。
她本该一世无忧,不该为了其他的,耽搁了下半生的幸福……
目光再次落在她熟睡的半张侧脸上,她握笔的掌心,还微微泛着红。
温修衡将目光又收回,走出佛堂。
小路上,李扬在前头掌灯,忽明忽暗的光下,身后那人的脚步忽然停住。
李扬也连忙停下脚步,“大人,怎么了?”
温修衡摇了摇头,缓了缓道:“今日归澜院那边,是说要小姐的亲事照旧?”
李扬不解,方才在听竹轩,大人已经拒绝,怎么这会儿又提起?
他如实答道:“正是。”
“那便按归澜院的意思办。”
“是。”
向前走了几步,温修衡又道:“日后小姐有关的事,全凭归澜院做主便是,不必再来问我。”
李扬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了声。
怎么又对小姐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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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禾醒来后,便见到身上披着的薄毯。
还是夜里,这一觉睡得不久,却觉得脖子都僵了,难受极了。
她将薄毯放回原位,料想应当是小莹替她披上的。
下一刻,便见小莹走来。
“小姐,你醒了?膳房送来了汤圆,还热着呢,可要用些?”
姝禾是有些饿了,便应道:“好。”
握着汤勺,姝禾便觉得手掌微微胀痛。
是昨日夜里太过用力的缘故,回来时还不觉得,今日一早便疼得很。
早知昨日回来时,便放冷水里冰一冰了,到了这个时候,恐惹人怀疑,也不好问他们要伤药。
算起来,那客栈的人,大概已经发现了尸首。
姝禾忍着手上的痛,吃了几颗汤圆,放下瓷碗,随后向小莹道:“小莹,谢谢你。”
小莹一脸茫然,“小姐谢我什么?”
怔了怔,又道:“是谢小莹给小姐盛汤圆吗?这都是小莹应该做的。”
姝禾指了指一旁的毯子,笑道:“谢谢你在休息的时候,还记得给我盖了毯子。”
“啊?”小莹愣住了,“可是小姐,我方才一直在睡觉,并没有替小姐盖那毯子……”
姝禾也怔住了,心中不由一紧。
她连忙垂首,看向自己手上的红痕,这是万万不能令人瞧见的。
早就吩咐了下人,不得随意进来,可究竟是谁,会来给她盖这毯子?
她对小莹道:“当真是奇了,明日去帮我问问,附近当值的下人,可有人来过。”
小莹道:“是。”
翌日一早,姝禾便去了归澜院。
她还是忧心叶景瑜的病情,若非是寻个由头避开人,恰好用了给叶景瑜祈福的由头。比起去问虚无缥缈的神佛,还是在她身前,更能安心些。
叶景瑜听见姝禾的声音,连忙睁开眼。
“禾儿……你来了……”
见叶景瑜伸出手,姝禾缓缓俯下身,那只有些干瘦的手掌,轻轻贴到了姝禾脸上。
“禾儿……对不起,是母亲拖累你了……”
姝禾连忙替她擦去眼尾的泪水,轻声道:“母亲,别这样说。”
一旁的李燕也安慰道:“昨日公子那边也差人来吩咐过,小姐的婚事照旧。”
叶景瑜知道,婚事不能一夕之间完成,可她还是怕自己,当真撑不到那一日。
姝禾瞧着叶景瑜,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些,昨天这个时候,她来时,叶景瑜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会儿都能与她说话了。
“母亲放心,您定可以好起来的。”
姝禾给她喂了药,不久后,叶景瑜又睡下了。
她对李燕道:“母亲的药吃完了吧,待会儿我拿了药方,再去替母亲抓些药来。”
李燕道:“小姐近日太过劳累了,不妨让下人去便是。”
姝禾道:“他们哪里识得药材,我怕医馆的人拿些次的糊弄。”
“若夫人病好了,听到此事,定会高兴。”李燕叹道。
云来客栈前,已被官兵拦住,马车驶过时,姝禾透过车窗,恰好看到。
“这是怎么了?”姝禾问道。
车夫向一旁的客栈瞥了一眼,道:“死人了。”
小莹吓得身子都缩了缩。
那车夫知道,自己的话大约是吓到车上的人了。
恐惊了小姐,回去被人责备,便补充道:“听闻死的是个逃犯,流放的途中杀了差役,被发现时,便已经吊死在客栈了。”
姝禾睁大了眼,道:“怎会如此?”
起初回到佛堂时,姝禾还会怕,心跳得厉害,时间久了,似乎也习惯了。
即便是听到车夫这样说,也没了紧张,只装出了些一个闺阁女子,应有的惊恐罢了。
车夫道:“大约是失手杀了朝廷的差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干脆上吊自尽,免受极刑。”
姝禾松了口气,若是旁人皆如此猜测,那想来便不会差到她头上。
虽然她自认做得隐蔽,就算是大理寺查案,也不会将矛头指向温家。
可到底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姝禾道:“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倒像是住在那客栈里一般。”
车夫笑道:“我如何会不清楚,我们做车夫的,对京城就得处处都熟悉,哪里发生了一点事,这路便行不通了……云来客栈死的那个逃犯,可是京中人人都这样讲呢!”
“原是如此,我才知晓,原来做车夫也这样讲究,当真是厉害。”
听姝禾这样夸赞,车夫也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小莹忽然道:“对了小姐,今日我问了值守的下人,昨夜亥时,公子来过祠堂,或许是公子进来给小姐披的呢……”
姝禾感觉到瞬间的错愕。
那个人瞧着冷冰冰的,竟也会做这些兄妹温情的事。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她所做的事,或许可以瞒得过旁人,但倘若温修衡起疑要查,定是瞒不过的……
她是冒认的,秀芙的死与她又脱不了干系,若当真到了身份被揭穿的那日。
谁会信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