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白衣踏落凡尘,狭路短暂对峙
晚风卷着炭木燃烧后的淡淡轻烟,飘荡在城郊露天工坊的上空。
石模静静安放在一排平缓石台之上,三种奇材交融之后,已经凝出一块近乎完整的屏障石轮廓。在跳动灯火的映照之下,石块表面流转一层极淡的哑光,远远望去,只差最后片刻冷却,便能彻底成型。
工坊之中,匠人依旧各司其职,添炭、舀取山泉净水、整理剩下的材料,动作舒缓平稳,一如过去数十个寻常夜晚。
所有人的神情,都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专注与期盼。
没有人惊慌奔走,也没有人刻意戒备。
在旁人眼中,他们只是一心想要完成这最后一块屏障石,拯救深陷虫灾的整片地域。
高空之上,云雾向两侧飞速散开。
一袭素白长衫的身影,自沉沉夜色之中缓缓降落。
江叙白衣袂随风轻扬,周身没有掀起狂风,也没有惊雷巨响,可一股无形、厚重的灵威,如同潮水一般,无声笼罩住整片城郊旷野。
周遭流动的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草丛里低声鸣叫的虫豸,瞬间噤声,四下一片死寂。
他目光淡漠,径直落在石台中央那一块尚未完全定型的屏障石上。
就是此物。
只要彻底成型,九石归位布成法阵,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他远距离释放的灵力,让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不动声色催动漫山虫群。
饶是在他眼中,这套凡人古法依旧有着极大局限,却依旧是一桩麻烦。
他缓缓落在工坊空地之上,洁白的衣摆轻轻擦过地面散落的细碎木炭粉末。
几名守在近处的匠人像是刚刚才察觉到有人闯入,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
“你……你是什么人?!”
匠人故作慌乱地上前半步,手中工具下意识握紧,却不敢贸然冲到江叙白身前。
江叙白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在他眼里,这些奔波劳作的凡人匠人,与尘土草木并无多少区别,根本不值得耗费心神理会。
他缓步向前,一步步走向摆放石模的石台,视线自始至终锁在那块即将成型的屏障石之上。
只差一丝。
只差短短片刻冷却,这块石头便可宣告完工。
偏偏在最关键的节点,他亲自来了。
心中一丝淡淡的嘲弄悄然升起。
沈砚微机关算尽,耗尽财力人力,赌上整座八城的命运,到头来,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在眼前化为泡影。
“费尽心力,就为造出一块妄图阻隔灵息的顽石。”
他低声开口,声音清浅,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空旷工坊,“可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缕莹白柔和的灵力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并不狂暴汹涌,只是轻飘飘朝着石模笼罩过去。
他并不打算直接一掌将石台轰得粉碎。
那样太过干脆,无趣。
他要一点点渗透进尚未凝固的石料之中,打乱内部材料交融的肌理,让这块石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点点开裂、崩塌。
让远处暗处观望的沈砚微,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拼尽一切的希望,在眼前缓缓破灭。
莹白灵息一点点缠上石模。
就在灵力即将侵入石料的一瞬间。
一道清亮平静的女声,自工坊外侧的夜色之中,缓缓响起。
“止步。”
江叙白指尖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沈砚微自夜色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一身素色长衫,没有佩戴任何华贵首饰,手中只握着一只密闭精致的玉匣,步伐平稳,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月色与工坊摇曳灯火,一并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调动大批人手一拥而上,也没有布置刀斧弓弩想要拼死围杀。
偌大一片露天工坊,此刻站出来直面这位修仙强者的,只有她一人。
江叙白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他预想过许多画面。
或许她会躲藏在人群之后,不敢现身;或许会埋伏大量死士,不顾一切前来袭扰;或许会厉声怒斥,宣泄长久积压的恨意。
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独自一人,从容走到自己面前。
“你倒是敢出来。”江叙白收回伸向石模的那一缕灵力,垂眸看向她,“亲眼看一看,自己所有筹谋,化为乌有的模样?”
沈砚微与他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视。
远处连绵群山隐在漆黑夜幕之下,荒谷的方向,云雾依旧在无声翻涌。
“我的确想看。”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看一看,高高在上,居于云海之上俯瞰众生之人,究竟敢不敢,亲自踏到这片被虫灾肆虐的土地之上,直面自己酿成的一切灾祸。”
江叙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灾祸?”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漫不经心,“凡尘起落,生灭轮回,本就寻常。一群凡人生死祸福,于我而言,不过弹指之间。”
自少年拜入仙门,习得术法,拥有撼动山野的力量之后,俗世百姓的苦难得失,从来不在他考量之内。
当初为攀更高修为,欺瞒洛子衿,借她资源一路进阶;为扫清前路阻碍,不惜搅动虫灾,重创沈家,于他而言,都只是通往大道之中,无关紧要的取舍。
沈砚微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
“于你是寻常取舍,于八城万千百姓,便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至理。”江叙白语气淡漠,“若是无力抵御灾祸,便只能接受覆灭的结局。”
二人简短几句对话,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激烈的怒骂,言语交锋之间,立场却已经截然对立。
月色渐渐移至中天。
距离子时灵力顶峰之后那转瞬即逝的滞涩空隙,越来越近。
沈砚微袖下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攥紧了怀中玉匣。
玉匣之内,便是她耗费无数时日调配而成,能够短暂扰乱灵息流转的混合药粉。
它伤不了修为深厚的江叙白,却足以在那一两息的空隙之内,短暂打乱灵力脉络,造成片刻迟滞。
就是那短短片刻,便是整套计划成败的关键。
她表面依旧维持从容神色,不动声色继续开口交谈,尽量拖延眼前对峙的时间。
“你以为毁掉这最后一块屏障石,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难道不是?”江叙白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身后那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溃散的半成品屏障石,“屏障不成,无人可以阻隔我的术法。只要我愿意,虫潮可以一夜之间,踏平整座八城。”
“那你大可一试。”沈砚微微微抬眼,语气不卑不亢,“八城内外,山野村落,早已做好抵御虫群的全部准备。就算整片香草田地尽数被毁,城中百姓,也绝不会轻易屈服。”
江叙白轻轻嗤了一声,并不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凡人的抵抗,在绝对的灵力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本不欲再多浪费口舌,打算重新催动灵力,彻底瓦解那块屏障石。
就在这一刻。
遥远深山荒谷的方向。
源源不断向外倾泻的磅礴灵息,毫无预兆地,骤然出现极其短暂的一顿。
来了。
就是那一瞬转瞬即逝的滞涩!
几乎在灵息滞涩出现的同一刹那。
沈砚微手腕微微一动,指尖轻轻弹开玉匣卡扣。
一大把研磨细腻、混杂数十种特殊草木粉末的药粉,迎着晚风,径直朝着江叙白的方向挥洒而出。
药粉并非寒光凛冽的暗器,也没有浓烈刺鼻的异味,颜色浅淡,在夜色晚风之中散开,几乎并不显眼。
江叙白心中微惊,第一时间调动灵力想要隔开迎面而来的粉末。
可恰恰赶上灵力流转短暂滞涩的空隙,平日里运转如流水的术法,在此刻迟滞了短短一瞬。
就是这一瞬。
浅淡的药粉随风落在他身侧流转的灵力光晕之上。
“嗡——”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震颤,在空气之中悄然散开。
原本流畅环绕在他身侧莹白柔和的灵力,骤然出现一阵剧烈紊乱、震颤、翻涌。
一股怪异的阻滞感顺着灵力脉络,反向传回他的体内。
江叙白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这是什么?!”
药粉无法直接伤害他肉身,却精准干扰了灵力循环流转,如同一块细小石子,投入奔流不息的长河之中,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仅仅片刻,他调动术法便变得滞涩卡顿,不再如之前那般随心所欲。
趁着江叙白被药粉扰乱灵力、心神微微晃动的刹那。
夜色四周,接连响起极其轻微的哨音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