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配电间的文件
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二月上旬,京城风吟阁。
陆辞从东五环到风吟阁花了大约三十五分钟。他骑的是一辆共享单车——扫码的时候系统延迟了三秒,大概是车锁的接收器老化了,他按了两次才听到那声"咔嗒"。他把电脑包斜挎在背后,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第二颗扣眼的位置,露出里面灰白色卫衣领口的一小截边缘。裤子的口袋里塞着一把网线钳和一根扎带,从外侧看过去只会觉得口袋里有东西,不会注意到具体是什么。
到风吟阁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二分。他在大门外停了两秒,看了一眼前台的方向——透过玻璃能看到那个圆脸的年轻保安正坐在桌子后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应该是游戏界面,他的拇指在快速地点击着,下巴微微前倾,注意力完全被吸在那块发光的面板上。四点整到四点半之间的交接班窗口,前台的登记簿翻到了新的一页,老保安的签到笔搁在桌面上,新保安的入职时间还不到两个月,不认识所有常来设备维护的技术员面孔。
陆辞推门走了进去。他的脚步是那种"我常来"的自然步速——不快不慢,经过前台的时候他侧头朝保安点了点头,那种点头的幅度是"我们见过"的熟悉感,"今天又来了"的确认感。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的工装外套扫到他背后的电脑包,然后说了两个字:"陆工?"
陆辞点了第二下头,这一次比刚才更小幅度的。"系统调试。前天提交的工单。"
保安把视线移回了手机上。"三楼?"
"一楼。"陆辞说,"配电间那边有个接口松了。"
保安没有再问。他的拇指继续在屏幕上点击着,像是在刚结束的对话和正在进行的游戏之间没有留下需要额外处理的交接间隙。陆辞走过前台,往走廊的方向去了。
走廊里没有人。下午时段的录音棚大多在空置或排练状态,一号棚的灯是暗的,二号棚的门关着,三号棚的门半开着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低声唱着什么——大概是某个新来的选手在练声,声音不大,旋律重复了三遍还在同一个音节上徘徊。陆辞经过三号棚的时候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的步速保持着一个均匀的、被计算过的节奏,从一号棚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大约需要四十七步。他数了。四十七步之后他站到了配电间的门口。
门果然没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没有发出异常的声音,只是在他推开的力度中缓慢地划开了一道弧线。配电间比走廊暗了一档,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个落满了灰的应急照明灯,灯罩里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照亮了门边一米左右的区域。他侧身闪了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大约一指宽的缝,让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细长的亮带。
他蹲下来。铁皮柜子在配电间靠里的墙角,柜门是银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被灰尘和潮气共同氧化的旧光泽。柜门的把手是那种老式圆形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他握住把手往外拉了一下——柜门开了。
柜子里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是新的,边角有折痕,封口处被一个回形针别着。文件袋的厚度适中,捏起来大约十几页纸的分量。陆辞把它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袋面底部擦过——那里的灰尘和旁边区域的厚度不同,像是这个袋子放在这里的时间不长,底面的积灰还没有跟柜子底部的旧灰完全融合。他把它竖着塞进了电脑包的内层,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确认袋子的边角没有露在外面,然后把拉链完全拉上了。
整个动作耗时不到两分钟。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响了一声,在安静的配电间里被应急灯的嗡嗡声盖过了大半。他拍了拍工装外套膝盖处的灰,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跟进来时一样安静。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步,经过三号棚的时候他听到那首重复了三遍的旋律已经换了一首,新的旋律他认出来了——是一首老歌的前奏,跟沈听澜录过的某版范本很像,但不是同一首的起调方式。他走过了三号棚的门,走过了一号棚的门,拐过了走廊的转弯。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茶。墨绿色的卫衣帽绳在胸前随意垂着,帽子的边缘微微翘起来一角,黑框圆眼镜的镜片在走廊灯光下反着两片暖白色的光晕。杜若。
她正靠着墙站着,像是刚从茶水间出来,走到这儿刚好停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走廊前方某个位置,不是正对着陆辞走来的方向,但当她听到脚步声侧头看到他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背后那台电脑包的轮廓上,又从电脑包的轮廓移回了他的脸上。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秒半。
"陆辞?你在那边干什么?"
陆辞的步速在听到她声音的时候自然地慢了下来——不是急刹那种停,是匀速减速。他在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站定了,侧过半个身子,像是刚从配电间的方向走过来的那段路已经走完了,现在正准备去做下一件事。"检修线路。一楼配电间有个接口松了。"
杜若端着那杯茶。她端茶的方式跟她在录音棚里监棚时一样——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握着杯柄,杯沿靠在唇边距离大约一厘米的位置,随时准备喝但一直没喝。"配电间的线路归你管?"她的语调是平的,但"归你管"三个字比前面的两个字稍微重了一点,像是她正在从他的回答里提取一个需要确认的信息。
陆辞站在原地。他的左手在电脑包背带靠近肩膀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他正在用那个动作的轻微偏移来换取一段思考的时间。然后他说:"今天归我管。"
杜若把茶杯从唇边拿下来了。她没有喝。她看着他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工装外套、背着电脑包的轮廓,视线在他肩线附近的位置停留了大约半秒。她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她正在把一个已经运转了一会儿的念头从后台调到前台。
"你包里那个文件袋,是白色的还是黄色的?"
走廊安静了一瞬。那个"一瞬"大约持续了一秒,像是两个人之间那截空气在声音落定之后还保持着它被振动过的余响。陆辞站在她面前,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包——因为他不需要低头确认就能回答那个问题。他说:"……黄色的。怎么了?"
杜若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她咽下去之后把杯盖拧上了,杯盖旋紧的时候发出持续的低沉咔咔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段被放慢了的摩斯密码。她看着他说:"没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拿的是'该拿的东西'还是'不该拿的东西'。"
陆辞看着她。她端着那只已经拧紧了盖子的茶杯,墨绿色卫衣的肩膀线在她靠着墙的姿势下形成一条微斜的折痕,那截帽绳的末端在她胸前随着她换了一个站姿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听到那句"该拿的东西"之后似乎做了一个决定,从靠着墙的姿势换成站直的姿势。
"那个配电间的铁皮柜子——"杜若说,声音不高,"我之前不小心打开过。里面是空的。今天忽然不空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握着那只拧紧了的茶杯,把杯盖边缘朝下转了半圈,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这句话加一枚隐形的句号。"所以——你拿走的应该不是公司发你的年终奖。"
陆辞站在走廊里。工装外套的布料在他站着的时候垂着,前襟的拉链头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银色光点。他看着杜若的脸,在暖白灯光下她那副黑框圆眼镜后面的眼神不是质问,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正在核对账目的人确认某一行数字对上了之后短暂的停顿。
"杜老师,"他说,"你会说出去吗?"
杜若把茶杯换到了左手端着,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她剥糖纸的动作很慢,指甲在糖纸的边缘处挑了一下,糖纸的银色铝箔在灯光下闪了一瞬。她把糖放进嘴里含了,然后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收进了口袋里。
"如果我说出去——"她含着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微糊了一点,但咬字依然清晰,"我明年涨工资。"她咽了一下,把糖换到了另一侧腮帮子里,"但如果我不说出去……"她把叠好的糖纸在口袋里按平了,"我会觉得我今晚能睡个好觉。"
她端着那杯茶,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了。墨绿色卫衣的帽子边缘在她走动的时候微微翻动着,帽绳在她背后的两侧各自垂着,像两道被放下了的、已经不需要被拉住的安全绳。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拐了过去,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了,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拐角处的空气中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陆辞站在走廊里。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电脑包背带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松开——像是那个从进风吟阁门口到现在一直维持着同一种握力的部位终于收到了"可以换挡了"的指令。他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的方向,杜若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
他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步速跟进来时一致,不快不慢。经过前台的时候保安还在看手机,拇指还在屏幕上持续点击着,像是同一个游戏在同一个关卡上循环了很长时间。陆辞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东四环的风在傍晚时分带着一种比下午更薄一些的凉意,贴着他的脸侧滑过去。
他走到路边,解开了共享单车的锁。把电脑包从背后转到身前,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的边角——黄色的,边缘折了一道,回形针还在原处别着封口。他把拉链拉了回去,骑上了车。
东五环的路上,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右肩的电脑包背带正在以一个持续的压力压着那侧锁骨。那个压力不重,但它一直存在,从风吟阁门口到这条路口,一路都没有变轻或者变重,保持着恒定的、在等待着被卸载的重量。
陆辞工作室的门在二十分钟后被推开。林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腿伸在书桌底下,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他站了起来。沈听澜靠着窗台站着,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高领毛衣的袖口挽了一折,露出一截小臂上细瘦的骨骼轮廓。她看到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动,但她把原本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陆辞走进来。他把电脑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中央。袋子落到桌面上的声音是闷的——厚厚的纸层叠在一起,落在实木面上发出一种结实的、沉的触感。
他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把银框眼镜摘下来用卫衣下摆擦了擦,又戴上去了。他做完这两个动作之后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在他面前停着。
"东西拿到了。"他说。
林深走到书桌后面。沈听澜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到桌子的另一侧。三个人的位置围着那张书桌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陆辞在正中,林深在左侧,沈听澜在右侧。日光灯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桌面上那个牛皮纸袋的折痕照得分明,封口处的回形针在灯下反着一枚银色的、被反复掰过的弧光。
陆辞伸手把回形针取了下来。他把它搁在桌面一角,然后打开了袋口——封口没有被粘胶封死,只是折了两道压着,像是放进去的人知道它会被人打开,特意没有用任何需要撕破的密封方式。他把里面的纸张抽了出来。一沓A4纸,边缘整齐,打印的字迹是深黑色的宋体,标题页上只有一行字:"振声传媒?声音库系统?完整目录(2001-2010)"。
他看了一眼标题页,把它翻了过去。第二页是一张表格,表格的列头标注着"编号""原始授权人""实际使用方""授权时间""备注"五栏,每栏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第三页、第四页、一直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是一样的格式,只是编号的数字在逐页递增。沈听澜的名字从第三页开始出现,每隔几行就重新出现一次,持续贯穿了将近半沓纸的厚度。她出现的地方,"原始授权人"一栏填着她的全名,"实际使用方"一栏在三分之一的位置标注的是"振声传媒内部使用",另外三分之二标注的是"第三方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