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制药
药婆婆的制药间里水汽氤氲,灶膛里的文火舔着铁锅底,木甑冒着白汽,新切的桔梗片摊在竹匾上……叶时雨站在灶前,小心翻炒着锅中被黄酒焖过的黄连,酒香扑鼻,熏得她脸颊微热。
她昨日一早回到山谷后,便将采到的所有药材清洗干净,带到了这里。药婆婆有一套齐全制药工具,铁锅铜锅、蒸笼木甑、雷公刨、药碾、捣臼、铡刀、石磨……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这里都有。
昨日药婆婆细致讲解了每种药材该用的炮制方法,还丢给她一本手札,叫她好好琢磨。没想到今日一来,药婆婆便叫她自己上手。幸好前世在将军府学了点基础,不至于手足无措。
如果说前世将军府的老大夫是大学里的公共课讲师,药婆婆这里就是一对一私教,教得细,要求也严。
药婆婆坐在门边,翻看着手头的三七,眼皮略略一抬:“眼光不差,挑的这几株年份都够。拿去吧,三七生用止血,熟用补血,你该知道怎么分。”
叶时雨先将炒好的酒黄连用木铲盛到一旁的筲箕里,又往锅里倒了一葫芦瓢水涮了涮,这才走过来接过三七。个头大的留着生用,切片晒干,小一些的则拿去蒸制,做成熟三七。
药婆婆看她分拣得利索,唇角笑意更明显了些。
接下来几天里,叶时雨就泡在制药间里。天麻和地黄要九蒸九晒,蒸透了要晾干,晾干了再蒸透,火候大了小了都得盯着,晾晒时还得防着山里湿气返潮,很是费工夫。
穿心莲和七叶一枝花省事许多,洗净了切成段,均匀铺在竹匾上晾透就行。桔梗要蜜炙,白芷要先润透再切片,切出来的片子要能透光,才算功夫到家。
药婆婆时常来检查,处处挑毛病。时而说她白芷表面的粗皮刮得不干净,时而说她穿心莲切得不均匀,时而说炒制黄连时火太大,时而又说蒸制天麻时火太小。
叶时雨心里那点小得意被浇得干干净净,反倒沉下心来,按照药婆婆的指示,一点点改正。
炮制最后一味黄岑时,药婆婆过来一看,脸色沉了:“黄岑须得先用猛火蒸制两刻钟,然后趁热切片。你何故不遵嘱咐,还用冷水润透?”
叶时雨搬出前世将军府老药工的说法:“黄岑性寒味苦,冷水浸润最能保全药性。”
药婆婆不置可否,轻哼一声:“冷水泡出来的黄芩,颜色发绿,那是药魂散了!唯有这大火猛蒸,才能抢在它自毁之前把性子定住,保全最有效的清热之力。”
她瞥一眼叶时雨:“那本手札,你并未细读。”
叶时雨应了声是,不敢再辩,重新将黄岑从水里捞出,沥干后上笼猛火蒸制。两刻钟后揭盖,趁着热气未散,她戴上手衣捏起一块,用雷公刨轻轻一推,一片薄薄的黄岑卷起来落到竹匾里。她屏息凝神,屋子里只剩下刨刀划过药材的沙沙声。
待她将一竹匾黄岑搬上晒架,药婆婆在她身后淡声问:“不服气?”
叶时雨抿了抿唇:"有一点。"
"说说。"
叶时雨道:"我在别处学过制药。同一种药材,炮制方法不尽相同,但只要合乎法度,药效都是不差的。黄芩用冷水浸润后切片,我从前做过很多回,用在方子里清热泻火,并无不妥。"
药婆婆神色不变:“那你觉得我错?”
叶时雨摇头:“也不是。比如黄连,明明可以有好几种炮制方法,为何黄芩就非得蒸制后热切?师父不说明白,我只照做,心里总隔着一层。”
药婆婆耐心解释:“黄岑这味药,天生带着自毁之力,沾了冷水就会自己败坏,清热之力至少折损三成。药效散了的药材入药方,病人吃十剂,或许都顶不上全效的三剂。”
自毁之力?叶时雨咂摸着这个词,猜测大概是黄岑本身含有某种有效成分,遇水便会发生化学反应,转化成了其他物质,故而药力大减。
药婆婆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先前学的制药法子,药效自然是有的,因为你制的是寻常药剂。可你巴巴跑进这深山来拜师,就是为了学寻常药师都会的那一套?”
看着她愣怔的模样,药婆婆又补了一句:“我教你的法子,不是什么偏门奇术,只是把药效激发到最大。一分药材出一分力,绝不让它糟践半分。”
叶时雨回过神来,嘻嘻一笑:“受教了,师父。师父真心教我,徒儿很是高兴。”
药婆婆哼了一声,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我知你想学治病救人之法。可学医须得先学药,药材的性味归经、升降浮沉,你若摸不透,辨证施治就是空话。你可明白?”
叶时雨连连点头。
药婆婆便接着道:“太医署将医学分了三大科,方脉科、针科、疡科。我对疮疡一道不算精通,但方脉和针灸,自问不比别人差。你先前学的太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根底。待你将药理这一关融会贯通了,方脉和针灸,我自会教你。”
叶时雨眼睛一亮,立刻扑到药婆婆身旁,抱住了她胳膊撒娇:“师父对我最好了!”
她在制药间待了三天,将采来的药材都收拾妥当,才跟檀奴与叶晨风继续出谷采药。夜里回到木屋,她还要就着油灯翻看药婆婆给她的手抄经方。
那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毛,方子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字迹与沉香奴撰写的手札一致。
叶时雨一边背方子,一边拿医书上的案例对照着琢磨,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就记录下来,攒上几条便跑去问药婆婆。
在她沉迷医术的这些天里,叶晨风和檀奴正打得热闹。叶晨风每日与檀奴切磋,被揍得浑身淤青,哪哪都痛,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打小跟着爹练拳脚,爹去世后也没落下过,打遍茶山镇无敌手,一直颇为自傲,心心念念想着从军杀敌,封候拜将。
直到遇上檀奴这个真正的高手,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狭隘。什么无敌高手,井底之蛙罢了。
檀奴一只手都能把他揍趴下!
叶时雨在制药间忙活时,他便拉着檀奴出谷打猎。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猎可以这么轻松。檀奴连刀都没出鞘,拿根木棍随手一敲,就把一头豺的脑袋敲碎了。
他们遇到过一小股狼群,十来头,檀奴硬是凭着过人的身手和极佳的箭术,斩杀了一多半。
叶晨风眼前又浮现出檀奴搭弓射箭的样子,身体略仰,肩背绷紧,“咻”的一声,一头狼应声倒地。
想到此,他又激动起来,从地上爬起,跑到檀奴身边,绕着他走了大半圈,嘴里不住念叨:“檀叔,您这功夫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您这一身本事,屈在这深山老林里太可惜了……”
檀奴淡淡扫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脚步却往旁边移开了两步。
叶晨风不依不饶,又跟上去:“檀叔,我这几日跟您切磋,受益匪浅。您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手底下有真功夫啊!”
说到此,他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忽然变得有点忸怩,声音也降了半调:“那个,檀叔,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我还算有几分资质,能不能收我当个……”
话没说完,檀奴已经绕过他,朝石壁通道的方向走了。
叶晨风愣在原地,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过了几息,他低声喃喃:"他这是……不答应,还是没听明白?"
半晌,他嘿嘿一笑:“算了,不拜就不拜,我多缠他切磋几场,他自然教得更多。”
说罢,提起先前打的猎物,朝檀奴追去:“檀叔,您慢点走,猎物忘带啦。”
转眼快到中秋,叶家兄妹辞别药婆婆和檀奴,收拾东西回了茶山镇。几个月不见,家里人都围了过来,拉着叶时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