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Chapter 46

一路上三个人没有说话。

快到医院，车流量明显增多，车速不得不慢下来。

林霈开口：“一会儿你和孟雪儿在门口下车，你们先进去，我找地方停车。”

周静怡答应了。到了医院大门外的落客区，林霈一脚刹停，她和孟雪儿推门下车，直奔进去。

进了大门，周静怡带着包和帆布袋，都要拿下来过安检。等她安检完，孟雪儿已经在前面走得很远。

周静怡快跑几步跟上她，一面从包里掏出口罩，叫住她：“雪儿！”

孟雪儿猛地刹住脚，周静怡冲到她面前，把口罩递出去，“给你。”

孟雪儿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还湿润着，除了水光，还隐隐冒出一股火焰一样的亮光，让她的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不用了，没你讲究。”她冷冷地说了一句。

周静怡递口罩的手停在半空。

孟雪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她望了一眼：“你不用跟来。”

她说完随即转身，步入人群中。医院里人来人往，驼色大衣的背影一闪，拐进急诊入口。

周围的人形色匆忙，都是一脸忧虑乃至急躁，和孟雪儿差不多。周静怡在原地默默站了会儿，打开口罩戴上，轻轻叹了口气，往急诊走。

孟雪儿早没影了，周静怡挤进围在分诊台的人群中，跟护士打听刚才那位孟老师的父亲怎么样了。

“早上送来的那位孟总吗？转去心内科住院部了。”护士在繁忙中帮周静怡查了一下。

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周静怡还想再问，护士已经被别的病人家属围住。

旁边一个家属好心的跟周静怡说，一般转到住院部就是病情已经稳住了。

周静怡跟热心家属和护士道谢，走出门诊大楼。

医院一角有个便利商店，周静怡进去，买了一包口罩，几个面包和牛奶。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先备上再说。

把东西装进帆布袋，她就去住院部。

在住院部一楼电梯口等了会儿，电梯下来，人呼啦啦的往里面涌。电梯走到中间一层，等在外面的担架进不来，人都挤满了。

推担架车的护工招呼大家配合一下，电梯里陆续出来几个人，周静怡也跟着走出来，给担架腾地方。

担架终于挤了进去。

“多谢了啊！”护工扬声跟大家道谢。

电梯门在周静怡身后缓缓合上。

她转身去步梯口。反正离心内科住院部没几层了，就当爬爬楼活动活动。

步梯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跟刚才一路上的喧哗和吵闹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学校里每天也很热闹，孩子们精力旺盛，每天除了给他们上课，还得操心他们在学校的安全，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有时候一天下来，她嘴上不说，心里觉得其实挺累人。

今天到医院来了一趟，看到那些医生护士，病人和家属，她却感觉这里更沉重，也更容易让人心生疲惫。

或者像孟雪儿那样，很容易变得烦躁。

不知道她爸爸怎么样了，她的心情好些没有。

－

孟雪儿拒绝她，不让她跟过来。从急诊过来的这一路周静怡走得很犹豫，口罩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快到心内科那一层，她在拐角处停下来休息。

歇了会儿正要继续往上走，一道女声从上方楼梯口幽幽地飘落下来。

“林霈！以前你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是孟雪儿伤感的声音。

周静怡脚步轻轻顿住，望向楼梯间白色的墙壁。

男人还没开口，孟雪儿含泪欲泣的嗓音再度响起。

“那时在办公室，你跟曹老师说，你和我只是普通同学。可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孟雪儿，孟叔叔刚刚脱离危险，你把我叫过来说这些，你有没有考虑过叔叔阿姨……”

男人语气淡漠，带着一丝责备与失望，最终还是克制地止住话语。

孟雪儿仍旧咄咄追问：“你也不是那么想的，难道不是吗？”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当时跟老师，跟家里，都解释得很清楚，那次月考失误是我个人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牵扯。”

男人口气坚决，愈发漠然，耐着性子说完，就要离开。

周静怡听到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孟雪儿似乎抓着他不放手，“当时你担心过早涉入感情会影响学习，不就是怕影响我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周静怡被她尖利发颤的嗓音刺得耳膜隐隐作痛。

原来，那句话并非孟雪儿编造的。

周静怡心里咯噔一下，孟雪儿在高中食堂讲述的一幕幕像幻灯片一样，在她面前的白墙上闪过。

她只觉得呼吸越发不顺畅，大脑也跟着变得迟缓，不由自主伸手扶住楼梯扶手，扯下口罩。

“孟雪儿，看来你的记忆力不错。那你应该记得当时完整的交谈，而不是断章取义。”

男人淡淡地开口，嗓音漠然的让人心惊，孟雪儿似乎畏缩的屏住了呼吸。

“那时曹老师离开，你说有两个同学因为感情问题，也被曹老师谈话。我说，现在谈感情，难道不会影响学习？你反问我觉得会不会，我没有回答，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你从哪听出来，我在担心你？”

他的声调没有一丝起伏，连质问也是淡漠的。

在林霈说出那么长一段话后，楼梯间又安静了。孟雪儿没有反驳，似乎瑟缩了一下，只有呼吸依旧不平静。

“就算你……就算我们当时没有……”孟雪儿的语气软下来，说话声时断时续，有些语无伦次。

不到片刻，她又扬起尖锐的声调质问：“可为什么是她，是周静怡？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就因为，你想谈恋爱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的人恰好是她？”

突然从孟雪儿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周静怡心里被猛地刺了一下。

孟雪儿对她微妙的敌意，在今天终于变得尖锐且直白。

周静怡淡着眉眼，在心里自嘲。

在孟雪儿看来，她只是运气好，恰巧出现在林霈想找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她才捡了个便宜。

仔细想想，孟雪儿并没有说错。她和林霈，如果不是在高中部重逢，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有了交集，如果不是她暗中喜欢的人一直是他，她和他，还会发展到今天这个阶段吗？

周静怡默默地将口罩揉成了一团。

“如果我能早几年回来——”孟雪儿仍是执拗，从鼻子里发出柔弱的哽咽。

“我想要谈感情的人，一直都是周静怡。”林霈出声打断。

空荡荡的楼梯间，只有他低沉的声音回响。

短促的一句话，让人听得惊心动魄。

周静怡刹那间忘了呼吸，心跳骤然一空，随即猛烈地震动不休。

“你说什么？”孟雪儿失声叫起来。

一阵脚步声忽然由上而下的响起，几个人匆匆走下楼梯，嘴里说着“借过”，越过楼梯口的两个人。

走下楼梯绕过周静怡身边，又说了句：“姑娘，麻烦让一下。”

拉开步梯门准备离开的男人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转身俯望下来。

周静怡从楼梯扶手处慢吞吞地挪动过来，呆滞地仰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迷惑。

孟雪儿脸上青白交加，抢在林霈前面进入步梯门，仓促的脚步声远去。

看到站在楼梯下面的姑娘，林霈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垂下眼眸大跨步走下楼梯，牵起周静怡的手。

冰凉的手指被暖意包裹。

他们已经牵过无数次手。他的手骨节修长，指腹粗粝，是她所熟悉的，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心尖也跟着微微发颤。

恍惚间，她想起爬泰山那天，被他第一次牵手，也是这样的感觉。

又悸动又陌生。

“你从楼下走上来的？”林霈吃惊，柔声问。

周静怡面上呆愣，小声解释说只爬了几层而已。

她在楼梯站得有点久，腿脚发僵，被他牵着走了几步才变得灵便。

脑子也慢慢地转了过来。

“林霈，待会儿见到孟雪儿家里人，就说……就说我是她同事，过来问候一下。”她抿了抿唇。

林霈停住脚步，垂头望着她，笑叹：“真不知道你的小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周静怡一仰头，心里就砰砰跳个不停，嗔道：“那你呢？谁知道你又在想些什么。”

四目相对，她从他眼中看出几分局促。

他罕见地露出难为情的模样，冲她低语：“晚点跟你解释。”

“你的事，等这边结束了，老实交代。反正现在，不准说我是你女朋友。”她凶巴巴地警告他。

林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勾了勾唇想笑又不敢。

穿过步梯门，来到心内科住院部外的走廊。

周静怡甩开他的手。

林霈手中一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

走廊外没有人，周静怡说她去洗手间洗个手。

包包和帆布袋也不让他帮忙看着，一股脑全带身边。

周静怡一头钻进洗手间。

哗啦的水声里，孟雪儿在洗手台洗手。

周静怡尴尬的头皮发麻，脱口而出：“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没想偷听。

孟雪儿没有出声，淡漠地望着镜子。

她眼眶发红，外人一看就知道，她因为担心父亲的病情哭过。

周静怡略迟疑，问：“你爸爸好些了吧？”

刚才无意间听他们说话，林霈说孟雪儿爸爸已经脱离危险。

孟雪儿微愣，轻声说：“打过点滴，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我妈妈和护工在旁边看着。”

“那就好。”周静怡放下心，还是有些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

孟雪儿洗完手，轻轻甩了两下。

周静怡忙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她。

孟雪儿瞅了她一眼，接过纸巾擦手，淡淡地说：

“原来，全都是因为你。”

周静怡打开水龙头洗手，手中的动作一顿，“什么？”

孟雪儿轻飘飘的说：“高三头一个月，他一直心不在焉，月考也没考好。原来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表白，会不会影响你学习。”

冰凉的水流过手指，乱成一团的心，渐渐没那么乱了。

周静怡默默地洗着手，认真想了想，说：“应该会吧。”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又聪明又勤奋的学生，考她的大学都是咬牙考上来的。如果林霈真那么做，她会开心的像掉进米缸的老鼠，然后，再也爬不起来。

当年，若不是一心惦记考回京市，为了离他更近，她可能都坚持不下来。

谁知道人家出京了。藏在她心底的欢喜被泼了一盆冷水。

如今却骤然得知，她喜欢的人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