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青耕啊——
药碗推至面前逸散出浓烈的清苦味,怕时间久了沾上气味,楚弈深吐口气动作豪迈地一饮而尽。
汤里解毒并补肝血的草药占了不少,有几味更是苦得舌根发麻。
碗稳稳当当放下,直到半柱香后从停云手里接过蜜罐才泄出几分强撑的劲,楚弈指尖都在抖。
待侯爷濒死的味觉回春,院子重又叽叽喳喳起来。
停云垂眸收拾着,余光不自觉拉远。
牢狱里走上一遭没丢命已是万幸,可她和其余人在天光下扶过瘦得近乎脱相的少年时,眼眶当场便红了。
沙场上重伤都要挺直脊背站着的小将军那时手脚筋断了几乎站不起来,贴身的劲服挂在骨架上,还有一身查不出来的毒。
偏他天生痛觉迟钝,感受不到躯体上的痛楚,脸色透白着还有精神扯起干裂的嘴角反过来安慰旁人,干涸的发绳和染血的唇是停云唯二抓住的颜色。
后来更是巨变接踵……
也幸好主子没有痛觉。
停云想,不然四肢尽断的痛楚放楚弈身上该有多折磨人。
病气折骨,何况江南雨多。
将停云打发走,楚弈身形一下子泄下来,后背挨上窗边软榻长手长脚缩着,肤色在天光下透出鼓成短结的青筋。
许久,一道影子从房间某处跳下来无声伫立。
楚弈闭眼虚弱地拖沓调子:“青耕啊,我这手好似不听使唤了。”
软塌塌左右摇晃,“磨不开墨。”
一指悄悄提起指着桌案,“提不动笔。”
“——怎么办啊。”疯狂暗示。
睁眼对上一双烟灰色眼珠,楚弈笑着又冷汗淋漓地计划偷懒,肉.体疼紧了经络抽搐,精神却从眼神中割裂地熠出光,虚弱和张扬矛盾撕咬。
他眨眼向暗卫撒娇:“你也不想你家主子带病被催稿吧,快快快把我偷藏的青梅酒拿出来!”
“……”
暗卫一言不发,没一会端端正正直脊坐在桌案前。
芝麻姜饼人熟练摊开楚弈墨迹凌乱的手稿誊抄起来。
前年偷酿的梅香卷起一室静谧,酒精镇痛,没一会美人榻上的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青衣眉头稍动,刚有皱起的苗头便下意识舒展开。
梦境里,仍是化不开的血色与漫天飞舞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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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夜间下了场小雨,满城的花树被尽数打湿依旧稳稳端立在枝头,临了日头出来残留的水汽消散,春意熏人。
月中残毒毒发过一次,楚弈秉承“他是主子”的理念无视府医等一干人的阻拦早早晃进饮月楼,在三楼专属包厢坐稳了。
上来前顺路走到后厨点了几道菜,再自然地端走一盘每日限量五十份的红酥手。
结果咬下第一口发现原本的冷陷换成了热流心,红豆沙热乎乎流淌而出。
得,一看就是故意放那给他准备的,楚弈嘀嘀咕咕嘴上三下五除二拍手扫完,于是春如旧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喧嚣映着远处满河岸的柳藤桃枝盈满整面窗户,绿青色调下春意漫上楚弈满身,靠坐在窗框上,一腿曲起搭着提住酒壶的手,无声望向窗外,宽袖鼓动。
空气对流,浅淡的酒气冲散,楚弈注意到动静,红绳卷进风势里当即扬眉看过来,神态生动,冲去了骨相的锐利感。
“春老板。”
“自从朝元阁教演‘霓裳’,曲成奏上,龙颜大悦,与贵妃娘娘各赐缠头,不下数万……”*
大堂的说书声放大,不知何时换成了老套的故事,茶客们吆喝着要换回时新的《异木谈》。
心悦的心上人其实将自己当替身而心念的白月光并非如今的心上人而是其去世多年的姐姐,只是抢了玉佩顶替身份,而白月光已转世为亲子什么的——八卦同朝廷大事一样是令人为之一震的饭桌谈资。
楚弈关门绕到桌前动手摆盘,熟稔邀请:“来点?”话落,自行动筷。
换了暖香的烟斗搁落,春如旧观他脸色上下打量。
“小本买卖,楚小侯爷要是在酒楼染上风寒,我可担当不起。”眼角挪出点白,不难听出其中潜藏的阴阳怪气。
又是一身芍药红的精布衣,精明利落:“前几日挖了掌勺的小徒弟带到府上,还来饮月楼耽搁我做生意?”
楚某的“诚意”感天动地,凭借极高的刷脸度外加同老板的交情,听闻楼中第一勺的亲传弟子功力圆满的第一时间从春如旧手里把人聘到府上,相当于间接掌握了饮月楼的后厨包括往后的实时菜谱。
小徒弟包袱款款,那头楚弈成功靠着厚脸皮被春如旧赶了出去。双方都挺乐呵。
筷子尾在眼前忙碌飞舞。
楚弈充耳不闻。
楼下说书声猛地停顿,快进到贵妃絮阁吃醋的剧情戛然而止,间隙,筷枕轻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封页空白的手稿拍到春如旧面前,也不说话,昂起下巴眼神清亮地乜她。
有恃无恐。
烟杆点点不远处,楚弈乖乖起身关窗,酒楼下阛阓骈填,无人知晓话本风靡的三也青和名声狼藉的定南候会是同一人。
春如旧拨书作响。
一个月两本,楚弈气定神闲地翻开菜谱。
今日观楼中茶客反响,想来他笔力不减,新进账的这笔钱存起来……
“哎!”
红绳摇晃。
“这几道去掉。”春如旧半道拦截,直接删去大半添了几道糕点,“顺带通知侯府接人。”
楚弈盯着小二领命下去,转头。
春如旧:“侯爷缺钱?”
“非也,天生勤快。”楚弈抱回酒坛子理直气壮,坐回去伸筷却见瓷碟一远。
顶着视线,春如旧手上动作没停,陆续拉开两三盘:“脸色差成这样跑我饮月楼,出了意外败楼里口碑就是倒床上也得给我起来干到死。”
这话难听,但那人在满窗棂的青碧里举起酒杯朝她偏头示意:
“那春老板大可放心,在下倘若不幸身死,必是大快人心,叫楼前客似云来。”
茶客放大的噫吁声同他咧开的犬牙碰撞到一起,墨发滑落一饮而尽,旋即动作微微停顿。
嘭,一袋银子拋至手边。
“那就——承您吉言。”
暖香消散至走廊尽头。
楚弈笑意未褪,爪子扒拉几下露出银票,算出这里是两个月的分红。
——四年前初到江南穷得揭不开锅,还有一身伤毒要养,没封地朝廷俸禄又卡着最低标准来,他私下偷盘的书肆需要打开名气瞄上饮月楼,借由说书扬名,最初协商的半成分红被慢慢提到一成,另加话本的销量,严格讲,他属实不缺钱。
可这里偏偏多了一个月的,还有他面前消失的金丝春笋……
“春老板这般品性的人,难怪观复兄最近盘算着约食。”
春老板年轻时捡了个失忆貌美的小郎君,后来日久天长生出感情干脆将人娶了回来,这些年情比金坚,是春如旧放在心尖上贤惠清俊的小男人。
在楚弈看来,饮月楼东家的故事可比他的话本温馨精彩多了。
以春老板的才貌,二十年前必是一方人物,楚弈乐了:“现在更甚。”
他吧咂着嘴里残留的三花茶味,坛底晃悠悠浮起一片未过滤干净的代代花瓣。
待到江水浮光跃金,顿挫的念白腔低了又亮,车轮缓缓停下。
再一睁眼,不知天色几何。
限量糕点用油皮纸包好放在入门的醒目处,触手尚带些许余温。楚弈听到人们抱怨近来盐价上涨,盐比米贵,讨论春来第一批雨后碧螺春的品质,讨论王孙贵侯哪家养了外室在早朝上被政敌爆出以及自己家待产的媳妇。
在百姓众生口中,谈资的重量洗去了阶级带来的落差,一律化为同等的戏谑生产最廉价的情绪价值。
千秋笔伐,自有时人世人议论。
琥珀珠子滚动,青年耳尖动了动,最后在这些话题中听到了自己。
说是边关打了胜仗,不知怎的想到他这个软骨头的常败将军,最后因为太晦气被匆匆略过。
换做几年前那个横冲直撞的楚弈,这会早就跳下去一刀架在人脖子上,让对方说说他那里软骨头了。
哪个将军不吃败仗,他楚弈次次冲锋在前,绝非临阵脱逃、通敌叛国的枭獍之辈。
“但你眼光不错,继续保持。”懂得欣赏他的英俊,有眼光。
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