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青天
天地苍茫间,分明有一人悬于城楼之下,风过时,衣摆轻轻一拂,好似就要融入这漫天飞雪中去。
那个身影——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而那人轮廓,也在视野中愈发清晰。
陈晚荣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目光死死盯着那抹白,面上霎时血色尽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停车!”她忽然厉喝一声,“停车!”
驭者连忙刹车,只在停下的瞬间,陈晚荣猛地一掀帘,整个人也从车厢里跌出来,踉跄几步,几乎要摔进雪地里。
“小姐!”
“晚晚!”
几声急切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陈晚荣却充耳不闻,发了疯似的朝城门处跑去。
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雪浸湿,几乎要绊住她的双脚。
……或许不是他。
或许,不……
起初她甚至顾不上腿脚的毛病,奔得急快。
可临近城门,她的速度却逐渐慢下来。
风雪中,那片白也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化作一个人的轮廓。
很高,很瘦,长长的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目。
陈晚荣的脚步迟疑下来,分明再走几步便能窥其全貌,她却迟迟不敢上前。
没有他的太极束冠。
没有他的白色素缨。
那便不会是他,不会……
她只是与他离别日久,太想他了,这才见什么都觉着是他……
陈晚荣努力在心底劝服自己,良久,才鼓起勇气,仰头望去。
那人被吊在城门下方的木柱上,双手缚于身后,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
有风过时,那片沾了血与泥的下摆也随之舞动,如殡队里被风掀起的白幡。
心在胸膛里跳得厉害。
终于,她上前几步,站到石基之上。
踮起脚,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
他的脸亦被落雪覆住,指尖一碰,凉得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陈晚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伸手往他面上拂去。
雪落下的瞬间,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终于避无可避,浮现在她眼前——
清隽的眉目,高挺的鼻梁,凝着霜雪的长睫垂落下来,掩去了那双从来只待她温和的眼睛。
漫天的雪再次落下来,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发丝、眉梢、肩头,就好像天地在试图用这片雪,再度把他掩埋起来。
陈晚荣脑中一片空白,刹那间,什么都再顾不上去想,只呆呆地伸着手,将落在他面上的新雪,一遍遍重新拂去。
雪不断地落下来,她拂了一遍,又落一遍。
可她偏偏不肯停手。
只要还在替他拂去这些雪,就好像他还需她照看,就好像……
他还没有真的走。
她就这样重复着这个动作,许久,冻得苍白的唇终于微微张开。
“国师……”
“国师!”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颤抖的呼唤在雪地中一声声响起。
从前她每次唤他,他总在她身旁,会看向她,会微微颔首,会温言应一声。
“臣在。”
可今日,无论她如何唤,耳畔都再无回音。
唯听寒鸦独鸣,风雪声声。
是什么时候?
他是什么时候……
先前那些隐隐察觉,她却略过未曾细想的异处,此时终于一条条串了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的右眼在路上跳了半天,她还以为是赶路没有睡好。
他忽然不回她的信。
彼时她还写信怪他,说甚么“再不回信就当你忘了我”。
原来并非是他忙极忘回,而是他那时可能已经……
道袍上的松柏香。
那缕余香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她还只当是她穿得太久,自然散的。
却原来不止于此。
香气渐散的同时,他也正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她还闻着他弥留的残香,笑着在同哥哥说——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殊不知那气息的主人,早已变得比雪还要冰凉。
他死的时候,她不曾在。
他死了之后,她甚至还在笑。
她不知道他死在哪一天,不知道他最后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挂在这里已经有多久。
她还在蜀地给他写着撒娇的信,裹着道袍闻他的气息,计划着回京以后要怎样跟他在一起。
而那些日子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是不是已经变作了一具不声不响、冰冷僵硬的尸体?
泪水登时涌了上来,模糊了整片视线。
而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眉间。
那年春光正好,少年道士信步走在相府后院,而她却伸手,硬将对方拦下,问了他一句。
“道长是哪里人,此番又要往何处去?”
少年道士浅笑:“小道乃齐云山人士,至于去处,还尚无眉目。女善信,可还有哪些要问的?”
后来她进了冷宫,再一次见他。
“国师此番入宫,是为了什么?”
“为他人。”
再是景阳宫,她失去母亲的第二夜。
彼时她以为这世上再无亲近之人,抱着他恸哭出声。
“国师,你是我在这世上……”
唯一的依靠了。
他虽让她靠己,可此后数年,他却始终伴在她身旁,为她筹谋,予她慰藉。
而后是篝火晚,中元夜,每一个她需要度过的艰难时刻,唯有他一直陪着她,护着她,包容她的所有,做她唯一的依靠。
为了她,他自此再回不去他的故土——那片满是云海与松涛的仙山。
温柔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字字句句,好似犹在耳畔。
“覆灯之火,生来便是为了暗处而燃,天愈暗,火愈明。”
“娘娘就是那盏覆灯。”
“道可道,非常道。”
“娘娘就是臣唯一的道。”
“卸了妆也好看。”
“娘娘怎样都好看。”
“三者之中,节律最难自习。”
“待娘娘归来,臣再为娘娘详解。”
“是臣的错。臣心不定。”
“……臣好想娘娘。”
泪水从眼底汹涌流出,温热地淌过面颊,流过鼻翼与耳畔,寒风一吹,就与那片凉雪融在一起,结成更多细小的冰晶。
她的手猛地抓住了他腰间那片松垮的衣袍,又意识到什么,松了手中力道。
最后,她只是伸出双臂,缓缓地,缓缓地,环上了他的腰身。
她身上披着的那件道袍,也随之贴上了他的衣袍。
一件尚带着她的体温,另一件,却早已冷透。
松柏的气息也悉数散去,任她凑的再近,却也不能闻到。
入鼻的只有干涸的血渍,和风雪的寒凉。
“不是说好,要等我回来的吗?”
“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等我回来,就……”
“我不该去蜀地的……我不该走的……”
“都怪我,都怪我……”
“我应该留下来……护着你,陪着你的……我早该想到的……可为什么,为什么……”
“不对,都是因为我……你本不该死在这里的……你属于山间……属于天地……属于这片自由的风……若不是为了我,你不该困在这座宫隅里的……”
“你快怪我,快怪我呀,你为什么不起来,为什么不起来怪我!是我害你至此的,是我……”
“你说过要带我去齐云山,要带我去看云海和油菜花,你们道家,不是最讲究信守承诺么……”
“国师,求求你了,你应我一声,应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