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犹豫
乌衔枝守了一夜,单手撑着桌案,睡得并不踏实,每每垂头晃醒后,她总是第一时间看向屋门,生怕错过俞临川回来。
被困意席卷的朦胧双眸一次又一次失望。
不知第几次后,乌衔枝睡意全无。
蜡烛燃尽,满室昏暗,朦胧晨光透过木窗撒进室内,乌衔枝揉着发酸的小臂,借着晨光环顾屋内。
说是书屋却连一张纸也无,更别提笔墨纸砚,连桌案也只有用膳的这一张。
余下最显眼的,便是书架下新安置的梨花木榻,榻上还没来得及铺被褥,却已使得本就狭小的书屋更为逼仄。
乌衔枝收敛眉眼,顺着点点晨光看向木窗。
天边逐渐亮起,晨光一点点爬上枯树枝桠。
清冷透净的晨光下,枯树无悲无喜,乌衔枝心绪渐平,缓缓起身推开屋门。
晨雾弥漫,天边灰白一色,院中无人,更显天地空旷、寂静无声。
乌衔枝单手扶着门框,看晨雾渐淡,廊下人身影逐渐清晰。
俞临川那双若寒星夜列的明亮眸子率先透过晨雾,刺向乌衔枝。
乌衔枝眸光一转,静静回望。
似是没想到她能看见,明亮眸子如触电般躲闪开来。
乌衔枝一夜未得饮茶,现下眼眶干涩,口干舌燥,她艰难张开干燥唇瓣,一字还未说出,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人便隐于晨雾中消失不见了。
是俞临川。
他在躲她。
可他也来看她。
乌衔枝想不通他为何如此若即若离。
以为自己是情窦初开,还未婚配不宜见面,却忍不住远远瞧上一眼的痴情少年郎?
还是觉着自己是严苛遵循丧期礼仪的和尚臣子,而她是个会勾引他破戒的洪水猛兽?
或许真在外金屋藏了个真爱,又挂怀她肚中孩儿,才远远看上一眼?见了面又唯恐避之不及?
昨夜的猜测再度浮上心头,乌衔枝垂眸轻笑,自顾回锦舒院。
晚上都难得手,更遑论青天白日。
乌衔枝熬了一夜,身心俱疲,不想再与他熬了。
先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再说罢。
乌衔枝如此想着,步伐越走越快。
晨雾中的俞临川看着她毫不留念的背影,半脚踏出晨雾。
他追不得。
却在心底生出,她能回头看一眼,看到他,来追他,向他索吻的期盼来。
自己真该死啊。
俞临川咬牙暗骂。
他一面不吝啬用最恶毒的话骂自己,一面又幻想着阿嫂的唇瓣有多软,手有多白嫩,被捧脸时的冰凉,阿嫂眼底的暗示,踮起脚尖的渴望。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他是大哥,他会用力亲吻阿嫂粉白唇瓣,让那唇湿热红透、娇喘不停,他会单手环腰将她抱起,举起,让她在他怀里居高临下、纵情肆意。
俞临川紧盯着阿嫂的背影,渴望着她能回头。
直至乌衔枝的衣角消失在院门拐弯处,毫无回头的可能,俞临川也要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落寞地收回踏出的半脚,再度将自己隐于晨雾里。
雾气打湿泪框,俞临川苦涩抿唇,低目垂眼,掩下眼底悲凄。
他若真是大哥,何至于此?
乌衔枝不知他心底的波涛汹涌。
她自顾回了锦舒院,好好饮了盏热茶、洗了个澡,而后窝进自己柔软舒适还带着一缕淡淡茶香的被窝里,疲惫渐消,她又活过来了。
俞涉川真是,永远和她背道而驰。
她不想亲近的时候,他总往她身上凑,她不想说话,他就说个不停。
现下她想要个孩子了,拎着酒肉去军营却请不回来人,还没亲上呢,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简直是天生和她不对付!
这日子真是再稀里糊涂也没法过了。
她越委曲求全,越是有受不完的委屈;她越是容忍,就越要容忍;越退越没退路。
现下真是进退维谷,无路可走。
可再无奈、再愤懑,她还是要在神情稍缓后、在今夜,饮尽苦药,去找俞临川,要使尽浑身解数,再不要脸一点才行。
乌衔枝轻叹声气,她一面暗骂俞临川是个怂包、蠢货,一面被疲惫拉入梦香,在梦里恨不得将俞临川绑在床上,先爱后恨,千刀万剐!
“阿姐?阿姐?你可醒了?”
乌衔枝被自家二妹乌觅珠难掩欣喜的试探唤醒,她挣扎着朦胧睁眼,哑声迷糊道:“怎么了这是?”
“阿姐昨夜竟累成这样?姐夫真是好本事。”乌觅珠笑道,“午膳时辰都过了,阿姐还起不来呢。”
乌衔枝神思回拢,眼神黯淡,轻轻摇头:“我倒是想呢。”
乌觅珠张圆了嘴:“啊?”
“我喝口茶。”乌衔枝瞥了眼炉上热茶,口干舌燥,“来寻我就为了问这事?”
她这烦心事和二妹说得再细也是无济于事,不过是徒增二妹烦忧,不如不提,她自努力便是。
乌觅珠飞快端来热茶,吹凉了些才递给乌衔枝:“阿姐慢些喝,之前云苓不是和阿姐说了,不要喝这么烫的,怎还是一直热着炉子,也不怕烫了喉咙、脾胃,伤了身子。”
乌衔枝仰面大口饮下:“实在是渴了。”
她避重就轻,难舍热茶。
乌觅珠眉头拧成一团:“那也得吹两口再喝!”
乌衔枝敷衍点头:“成。”
乌觅珠转怒为喜,眉眼弯弯:“是有件事要和阿姐说。”
她又倒了盏茶来,吹凉后递给乌衔枝,凑近时神秘兮兮道:“天子要开赏花宴了。”
傅子真?
乌衔枝抿了口茶:“这个节骨眼上开赏花宴?”
乌觅珠笑颜如花:“是呢,我也没想到!六年来头一遭,还是在京郊枕流别院!原以为这辈子都去不成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乌衔枝如鲠在喉,她瞥了眼笑眯了眼的乌觅珠:“他都请了什么人?”
“还没下帖子呢,我也是听说罢了。”乌觅珠嘟了嘟嘴,“俞家定能收到请帖,阿姐,你会去的罢,届时带我一个成吗?”
乌衔枝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去。”
乌觅珠惊呼:“那可是枕流别院!”
枕流别院,皇家园林,天下难见一株的名花贵鸟皆可在枕流别院一观,成千上万株,株株各不同。
少时学画花鸟,乌衔枝只能看着书中描绘的绝种花鸟之美,靠想象画出其形。
七年前居净莲寺画壁画时,随手之作的花鸟图偶然被傅子真瞧见,他惊叹不已,曾道:
“雀娘竟有这般鬼斧神工的画技,若非你亲口所说,我真不信你没见过这牡丹。父皇的枕流别院中就有几株,少时我曾有幸见过,除了花苞大小外,和你这画得简直一模一样!”
“那儿什么花都有吗?这上面的都有?”十四岁的乌衔枝将书册一页页翻开,询问傅子真,“你可都见过?”
傅子真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他洞悉了乌衔枝的期待与愿景,柔声道:
“天底下就没有枕流别院没有的花。”
“不过好多年了,许多我都不大记得,不若你将这书册借我读上一读,许能想起些来。”
“你若有画作也可先给我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