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五十二章 你在叫谁
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岑嵩岳猛然惊醒,低头才发现原本睡得安稳的郝南哲不知何时已经蜷缩成了一团。他眉头紧皱,意识明显深陷在噩梦之中。
“南哲……南哲!”岑嵩岳急切的呼唤着他,试图将爱人从痛苦的漩涡中拉出来。
然而,无济于事。
郝南哲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浑身渗出冷汗,他的唇色变得苍白,口中还溢出破碎的呓语:“为什么不肯认我……”
爱人现在这副痛苦的模样似曾相识,一股极度不安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岑嵩岳的心。
他颤抖着抚上郝南哲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突然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眼。可是,他的目光却空洞地穿透了眼前的岑嵩岳,望向虚空,好像正在盯着一个隔世的残影。
他神志不清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岳哥……我疼……你为什么还不来……”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把迟到了数百年的利刃,带着血淋淋的宿命,狠狠捅进了岑嵩岳的心。那是第二世的郝云舒在祠堂里,始终被傲骨与隐忍压在心底,至死也没有宣之于口的委屈与脆弱。
上一世,他在步步紧逼的族亲面前受尽折磨、咬牙坚持,不肯露出一丝软弱与妥协。可谁曾想,那一世真实的心境竟然跨越了轮回,在这一世郝南哲的梦呓中吐露了出来。
岑嵩岳想唤醒他,神力倾泻而出,但被苍漓仙尊安置在爱人体内的“灵枢锁”的力量竟然在和他对抗。
他看着怀里疼得颤抖的爱人,心中只剩下巨大的无力感——原来,该来的,从来不会缺席。那段在相公山上被自己刻意尘封、惨烈痛苦的第二世记忆,终究还是带着满身的血色与寒意,不期而至。
记忆的洪流冲破了最后一道闸门。作为“郝云舒”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淹没了郝南哲和岑嵩岳现世的甜蜜点滴。两百年前的郝云舒,以为岑嵩岳之所以迟迟没有出现,是因为被自己说中了,他念念不忘的,是穿着长裙的覃婉婉,而不是自己这具男儿身里装着的前世灵魂。
既然你在意的只是身为女子的覃婉婉,那我何苦再强求呢?
于是,他在弥留之际,用最后一丝力气抓着岑嵩岳的衣角,绝望地告诉他:“我改……如果有来世……我绝不让你为难。”
他如愿以偿,轮回之后,忘记了前世的种种,也彻底忘记了对岑嵩岳的痴缠。可他不知道,岑嵩岳在打开祠堂大门之前其实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时隔百年再次听到郝云舒弥留之际的绝望之语,岑嵩岳依然心如刀绞。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捧住面前那张被冷汗浸湿的脸。透过样貌相同的这张脸,他仿佛穿越了凄风苦雨,再一次见到了两百年前的那个人。
“我错了,云舒……都是我的错……”岑嵩岳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那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再一次在宿命面前低下了头。他字字泣血:“是我看清得太晚,是我去得太迟……云舒……”
一阵战栗之后,郝南哲终于清醒,然而,他看向岑嵩岳的眼神已经变得一片冰冷。
“……你在叫谁?”
尽管四肢百骸正犹如重组一般在剧痛,他还是咬着牙,用力推开了身边的岑嵩岳。
但是,眼前的情况和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瞬间僵硬——自己现在竟然……甚至,还能感受到一阵陌生的酸胀。
对于现在的郝南哲来说,某种荒谬而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他惊恐地瞪视着岑嵩岳,“你对我做了什么?!”
岑嵩岳的心沉向谷底,却还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南哲,你别激动……昨晚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驳杂纷乱的记忆让郝南哲头痛欲裂,他强忍着疼痛试图搜寻,可混沌的大脑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昨夜还令他满心欢喜的红烛和锦被,此刻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视线顺着床沿下移,散落的衣物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让他更加震惊——那些绝不是一个男生会穿的衣服,那些,分明是属于古代女子的服饰!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郝南哲的目光化作刀锋再一次刺向岑嵩岳:“你是在把谁的影子投射到我身上?”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叫我云舒……可又让我穿着覃婉婉的衣服和你……”
郝南哲浑身颤抖,滔天的怒火烧灼着他的心脏。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逃离,可双腿刚一着地,整个人便虚软无力地险些栽倒。
岑嵩岳赶忙伸手去扶。他没想到,第二世的记忆回归要比第一世来的惨烈得多,竟然会把郝南哲折磨成现在这副模样。他更没想到,昨夜还和自己浓情蜜意、共赴巫山的爱人,因为承袭了过去的记忆,转眼就对自己怒目而视。
“南哲,你别这样。”岑嵩岳哀求道,“你和我说说,你还记得多少?”
“行了!”郝南哲凄然一笑,“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不仅仅是四百年前的覃婉婉,还是那个惨死在两百年前,让你愧疚了这么久的郝云舒。那么,你之前说喜欢我,是因为我是郝南哲,还是因为这具躯壳能变成一个完美的、供你弥补遗憾的‘容器’?……还是说,只要给我穿上了女人的衣服,我也能变成一个女人,还能成全你前世的另外一种念想?”
“容器”两个字,扎得岑嵩岳神魂一震。他急切地辩解:“不是的!我没有把你当容器,更没有把你当女人,我爱的是你,也是你身体里这个灵魂,无论你们叫什么,无论男女,无论转世之后你……”
“可这个灵魂其实已经不记得你了!”郝南哲打断了他的话,“更不爱你了……已经不是你在意的那两个人了!”,他心底一片冰凉,推开了岑嵩岳搀扶的手。即使由于记忆融合带来的晕眩和疼痛让他险些倒下,他仍是拒绝那温暖的、想要接住他的怀抱。
“南哲……”,哪怕岑嵩岳知道现在的郝南哲状态不对,说出什么都不是出于本心,可这样的话还是刺伤了他。
“对了,你还有‘灵枢锁’,所以你炼化‘灵枢锁’,就是为了控制我这个躯壳来任由你摆布,是吧?”郝南哲怒极反笑,“如果你真的爱现在的我,又何必把那个东西放进我的身体,让它把两世的记忆强行灌进我的脑子里?你找的,是你过去的旧梦,想得到的,也是前两世他们对你的感情。可这些都是我没有的,所以,如果抛开这些记忆,我郝南哲在你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强灌记忆!”岑嵩岳眼眶赤红,声音沙哑,“我当初炼化‘灵枢锁‘是为了尽早寻回你的魂魄,现在它之所以在你体内,是因为你当初舍命救我出了车祸,为了让你死而复生,仙尊才让它代替心窍。在你恢复前世记忆之前,你我就已经相爱了啊,南哲!”
“什么车祸?什么死而复生?你真是荒唐……”此刻的郝南哲,意识被第二世的绝望主宰,现世的甜蜜和爱意已经成了无法读取的空白。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艰难挪步,想要立刻离开这间令他窒息的屋子。
听了他的话,岑嵩岳认命地意识到,那个曾说想为他成为覃婉婉的人,不仅已经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幸福时光,还失去了一段极为重要的记忆。
他拦住郝南哲的去路,卑微地询问,“你要去哪?”
对方冷冷地看向他,“自然是回去属于我的地方。”
“南哲,这里也是你的家啊!”
“醒醒吧,岑嵩岳,别自欺欺人了”,因为身体虚弱至极,郝南哲的讽刺毫无杀伤力,听来只有失望和颓败。他用手撑着墙、艰难移步,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来自梦中的痛感仍在,第二世记忆的情感震荡也让他心脏处传来细密的疼。
岑嵩岳看着爱人哪怕已经难受得身形不稳、呼吸困难,却还是要执意离开自己,既心疼又伤心。
“你既然不想待在这里,我现在就送你回学校。”
“用不着,我自己可以回去。”
眼看他非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岑嵩岳颓然地叹了口气,“你现在身处异时空,自己要怎么回去?”说完,他便不顾对方的抗拒,化作一阵风将人卷回宿舍,按在了床上。
“你刚刚恢复了第二世的记忆,思维混乱,现在不是解释情况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