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蒲宴卿转头看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一抹清冷身影缓步走下客栈木梯,素色衣袂擦过阶边风尘,身姿端凝,眉眼淡静。
街巷争执的余躁还飘在温热的晚风里,尽欢的出现骤然打破了刚才那种微妙又僵硬的静。
尽欢也在偷偷观察蒲宴卿,围观了整场闹剧,她看透老灰拙劣贪鄙的骗术,看透刘三儿机敏利落、熟稔市井门道、句句切中要害的本事,也唯独没看透眼前这个明明清醒通透、却执意入局的布衣少年。
下楼之前,她原本以为少年是懵懂无知、被话术裹挟,才险些吃亏。可亲耳听见他说出“我知晓此图是假。”,最初的判断又立即被推翻。
这人到底什么脑回路?
深吸一口气,尽欢站定在摊前,目光掠过地上那卷泛黄伪图,最终落回蒲宴卿身上,语气公允冷静,不带说教,只陈述铁一般的客观事实,试图用最直白的道理点醒对方。
“这位郎君若是想凭此图寻宝、觅得古藏,大可不必再看。此图破绽百出,伪得彻底,无半分利用价值。”
一旁的老灰本被刘三儿怼得哑口无言、心虚气短,此刻见有人拦单,立刻强行撑起底气,粗声粗气道:“一个小女娘懂什么古图遗存!千年古物本就有残缺偏差!这是正经蒲氏旧藏,岂能容你空口白牙污蔑!”
“老灰,嘴巴放干净点!这是我家女公子!”刘三儿第一个跳出来维护尽欢。刚才这场闹剧闹成这样自己功不可没,原本的目的只是为了故意表现自己,他可不想惹得尽欢反感,功亏一篑。
尽欢全然无视老灰的聒噪。此等卑劣小人,不值得浪费半句口舌,她此刻所有话语、所有耐心,都只为眼前这个执意要吃亏的少年。
她垂眸,指尖轻点图纸纸面,条理清晰、层层拆解,字字落地有声,句句皆是无可辩驳的实证。
“其一,山河地缘不可逆。河东望族,其祖地大多依托太行主脉、毗邻汾水流域,山水走向千年恒定,是中原地缘最基础的常识。此图山峦横斜颠倒、河道逆流北上,完全违背天然地势,是完全不懂河东地貌的外行涂鸦。”
“其二,世家茔穴有规制。名门祖茔必择高亢干爽、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吉地,避低洼、避湿涝、避凶煞。此图标注的穴位深陷沼泽洼地,积水淤积、四野无靠,是堪舆术中最忌讳的绝阴凶地,蒲氏望族不可能犯下这般低级错误。”
“其三,舆图不比书画,是有章法可依的。分率、准望、道里缺一不可,因而,正经舆图必有尺度、方位、里程可循。此图随心落笔、无度无规,纸色墨痕皆是近年俗物,刻意烟熏埋土做旧,人工痕迹刺眼拙劣。”
再次抬眼,尽欢眸光清冷淡然,收尾干脆利落:“总结而言:无实景依据、无古制章法、无祖迹线索。彻头彻尾的废纸,骗局粗浅可笑,不值得公子耗费一文血汗钱。”
一番话,逻辑缜密、利弊分明、真伪立判。
在尽欢的认知里,世事黑白对错、虚实利弊,本该清晰分明。道理已经掰开揉碎摆在眼前,但凡心智变通、行事理智之人,必然立刻醒悟、转身止步。
蒲宴卿静静听完全部辩驳,神色始终温润从容,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没有被阻拦的不耐,甚至极为诚恳地微微颔首:“这位女郎分析得极是,句句属实,无半分差错。”
他听得懂所有专业拆解,辨得清所有造假破绽,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张图,是假的,无用的,被骗的。
尽欢心底微松,下意识以为对方已然醒悟,即将放弃交易。
可下一秒,蒲宴卿语气平稳,带着覆水难收的坚定缓缓开口:
“但我依旧要买。”
短短六字,瞬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壁垒。
尽欢蹙眉极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克制的无奈。她不怒、不鄙、不笑他愚笨,只默默给眼前人下了一个公允的定论。
这人不蠢,相反,他聪慧通透、有礼有度,听得懂最深的门道,看得穿最浅的骗局。
可他太过执拗,太过固守本心。世人皆趋利避害、择善而从,唯独他,明知是虚、明知无益、明知是亏,依旧执意前行。万千道理、确凿真相、旁人良言,尽数入眼入耳,却不入心。
说白了,这就是个死读书、读死书的迂执书生!
恪守己心、拘泥执念,不懂变通、不屑权衡。旁人劝的是利弊得失,他守的是自我心境,完全活在自己的道理里,冥顽不灵,百劝不回。
尽欢收回了最后一丝善意的劝解之意。道不同,不相为辩;思不同,不必相劝。她已然点醒,他执意沉溺,便无需多言。
蒲宴卿清晰捕捉到尽欢眼底的无奈与不认同,他内心清楚,自己在这个小女娘眼中彻底变成了一个冥顽不灵的混球。
但,他分毫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张所谓的藏宝图换不来宝藏,也寻不到蒲氏祖茔,更没有半点实用价值。他也看得通透,眼前女子句句金玉良言,字字皆是世间真理。
世人求真、求实、求利,唯独他更想求心、求念、求根。
旁人看见的,是一张骗人的废纸、一场可笑的吃亏、一次荒唐的交易。他看见的,是「河东蒲氏」四个字,是乱世散佚的宗族旧迹,是他自幼溯源寻根、无处安放的执念。
他从不是被骗,他是自愿。
身为蒲氏嫡脉,宗族祖茔多在乱世失传,族谱记载残缺不全,这份遗憾萦绕多年。今日市井偶遇,哪怕只是一张假借宗族名头的伪图,于他而言,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念想。
他可以接受物件是假的,但不愿放过心底这点微薄的牵绊。
这份心境,无需外人懂,亦无需旁人认可。
一旁的刘三儿彻底看懵了,抓着器具包裹站在原地,脑袋打结。他混迹市井半生,只见过被骗不知的,从没见过明知是骗、还要主动送钱的!读书人的心性,实在比江湖骗子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老灰先是惶恐,随即狂喜,险些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撞上的,竟是这么一个通透却执拗的怪人!骗局被当众拆穿得底朝天,居然还能成交!
街巷风静,尽欢与蒲宴卿对立而站,无声错位。
僵持片刻,蒲宴卿不再理会旁人目光,张扬自持的底气尽数显露。他决意要买,便绝不会被人当冤大头肆意宰割。听懂了尽欢所有拆解,他便顺势拎清了这张图的真实价值。
他抬眼看向满脸侥幸的老灰,温润神色淡去,语调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寸步不让:
“五百文,是你欺瞒外行的谎价。”
老灰一慌,急忙道:“先前说好的价钱!公子怎能临时反悔?”
蒲宴卿眼神沉静,气场稳稳压住对方,字字清亮:“我已知图为伪,便只付伪图的价钱。纸张笔墨,工本三十文。”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让:“你愿卖,我收此图,了结这场缘分。你不愿卖,就此作罢,你今日一文钱也赚不到。”
老灰脸色青红交叠,又气又不甘,却毫无办法。骗局败露、人群散尽,他早已没了抬价的资本,能捞三十文,已是意外之喜,只能咬牙认下。
尽欢静静看着这一幕,暗自后悔自己多事。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下轮到自己尴尬了吧?
尽欢彻底敛去所有情绪,眸光淡静如水,不再多看、再多言。
罢了。
书呆子终究是书呆子。道理通彻,心性不通,万般劝解,皆是徒劳。
蒲宴卿指尖捏着那卷草草成交的图纸,三十文铜钱被老灰慌忙揣入怀中,不敢多做逗留,攥着钱一溜烟钻进街巷人流里逃了干净。
周遭再度只剩晚风扫过青石路面的轻响,刘三儿抱着一捆刚置办齐的探土工具,缩在不远处的墙角,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搅二人。
尽欢见交易落定,便收回落在图纸上的目光,指尖抚过腰间卷好的空白素帛,已然没有半分停留的心思。一番肺腑剖析尽数落空,对方揣着一份执拗心甘情愿收下废纸,自己方才的劝解不过是旁人眼里的多管闲事。
没意思!
尽欢不想继续消耗心神,转身便要上楼。
“女郎留步。”
温润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音量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人径直无视的沉稳力道。
尽欢脚步顿住,脊背微绷,缓缓回过身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