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憎恨
天色阴沉,不一会儿下起了一阵小雨。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距离地址还有一公里的地方靠边熄了火。耳机里传来林桢的声音:“我的人已经埋伏在外围了。但赵弘霖不在外围。”
张姿宁推开车门,戴上连衣帽,拉链拉到顶,“你等我消息。”
她下车之后沿着土路朝老宅方向走去。
张明宗选的地方是一栋老宅子,在半山腰上。她没来过这,也不知道他选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张姿宁踏上石阶,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积了浅浅一层雨水。
她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倒了一半的影壁,走上回廊。廊下没有灯,只有天光透过雨幕渗进来,把整条长廊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张明宗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那截细瘦的手腕。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编织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张姿宁站在院门内侧。她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我妹在哪?”
听后,张明宗偏过头,目光从雨幕中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他的眉眼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阿宁。”
“别这么叫我。”张姿宁说。
张明宗的笑意没有变,“站那干什么?跟我来。”说完便转身往前去。
张姿宁站在那愣了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跟上他。
廊下比外面干燥许多,张明宗已经走到走廊中间的位置停下来,背对着她,看着廊外那片被雨浸泡的庭院。
“这宅子是我妈长大的地方。”他开口,语气平静,“她嫁给我爸之后,很少回来。后来她带着我逃回张家,在这宅子里躲了半年。半年里,她每天坐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看着院子里的雨,一等就是一整天。她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我爸来带她回去,也许是等张家有人来替她做主。”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她。
“后来她没等到。她死在张家内斗里。就在这宅子的后院。死的时候我十四岁。丁酉年。”
张姿宁的呼吸顿了一下。丁酉年。程叁死的那一年。白衬衫开始把“穿白衬衫”变成约定俗成的规矩的那一年。也是张瑞恩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的那一年。
她想起张明宗之前跟她说过“丁酉年秋天,大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当时她以为张瑞恩是在为白衬衫的事发愁。现在看来,张瑞恩那一夜想的,也许是如何安葬张明宗的母亲,如何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按字辈取名、养在身边,如何用一份“张家人”的身份把这孩子身上另一半血抹干净。
张姿宁站在廊下,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顺着她的防水外套滑落下去。
“那天晚上也下雨。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躲在柜子里,从缝隙里看见我外公和我妈被一枪毙命。”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一些,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张姿宁的肩头,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打湿的叶片上。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杀人凶手,就是张瑞恩手底下最得力的一个管事。”
张姿宁站在廊沿边缘,她看着他,紧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张明宗重新看向她,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但这一次那笑意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碎发。
“你说这世上什么是好人?阿宁,你告诉我。”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真切的困惑,“张瑞恩对我好,是真的。他给我名字,给我身份,让我活着。可他手下的人杀了我妈和我外公,他不追究,不查,把这笔账压了下去,一压就是十四年。这十四年里,没人给我过一个公道。”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痛:“我妈把我带回张家,是因为她以为张家能护住我。可她死在张家。我外公也死在张家。”
他憎恨的从来不是张家的某个人,他恨的是张家这个吃人的体制。它吃掉了他母亲和外公的命。他要张姿宁眼睁睁地看着,张家是怎么在他手里走向毁灭的。
张姿宁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听着他讲这些话,心里有痛也有无尽的恨意。
“张明宗。”她咬字清晰,“你既然这么恨,那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只敢走货、运人、暗地里吸血?直到最后,你才敢对张家人下手。”
她嘴角扯着一抹讽刺的笑意。
“张明宗,你连恨都恨不明白。”
他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可他没有辩解,他似乎也不需要别人来定义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从她身上收回目光,随后转身往廊道深处走了一步,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间宅子见你吗?”
“你想说什么?”她忽然开口。
张明宗转过身来,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可他眼底的温度却冷了下去。
“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张家人都是怎么对'自己人'的。”
他抬手推开身侧的门。
门内是一间空旷的厅堂,四面墙壁上贴着旧时的墙纸,已经褪成暗黄色。
厅堂正中放着一把木椅,张钦玉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嘴里塞着一块布。她的头发散着,校服裙皱成一团,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她看见张姿宁的那一刻,用力地摇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别过来。
张姿宁攥紧拳头,抬脚往里挪了一步,可看见张钦玉身后站着的赵弘霖,她又松开手,定在门口。她的目光从张钦玉身上移开,落在张明宗脸上。
“放了她。”她咬紧牙道。
张明宗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可以。”他说,“但你得拿自己来换。”
风吹起他的袖口,露出那根红绳。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上面。
雨水把红绳打湿了一截,颜色变得暗沉。
张姿宁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住。她想起去年从曼谷寺庙里求来那根红绳时,寺庙里的老僧说,这根绳保平安,戴上就不要轻易摘下来。她亲手系在张明宗手腕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根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谢谢阿宁。”
那个画面和她面前这根湿透的暗红色绳子重叠在一起。可仔细看的话,绳结的打法和她系的那一根不太一样。
“你换掉了。”张姿宁冷声。
张明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红绳,“这根是我爸的。”他说,“你系的那一根,我收起来了。”
他垂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唇角那抹笑意透着淡淡的温润。
“你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扔。”
张姿宁攥紧拳头,“你少跟我来这套。”
张明宗的双手重新插回兜里,倚着门框看她,笑意淡了一些:“阿宁,你应该清楚。人,我不会放。”
他侧身看了一眼被绑在椅上的张钦玉,又转回来看着张姿宁。
“你妹妹很聪明。比你想象中聪明得多。”他说,“她插进我系统里的那个U盘,差点把我一条线都烧了。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敢动手的人了。”
“你今天没有选择,”张明宗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只能留下来。”
张姿宁嘴角一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下来?”
“因为你走不了。”张明宗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她身后廊道的暗影里,“我知道林桢就在外面。”
此刻,赵弘霖站在张钦玉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可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张姿宁身上,做好随时压制她的准备。
张明宗看着她的眼睛:“你带了多少人,我大概有数。我的人有多少,你猜不到。”
张姿宁沉默了几秒,笑意从嘴角漫开,带着一种她惯有的嚣张和薄凉:“张明宗,我今天可不是跟你谈条件的。”
张明宗沉默地看着她。
“我来接我妹妹走。”她说着,从身后拔枪,在抬起枪那刻,赵弘霖迈出一步。她立刻调转方向朝赵弘霖扣下扳机。
赵弘霖一惊,侧身躲过,又迅速拔枪,对准张姿宁就是一枪。
她闪进柱子后面,子弹擦着柱子飞过。
“既然你开了这一枪。”张明宗的声音传来。
他垂眼,再抬起眼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下去。
“那就在这打完。”
他说着,从容后退一步,侧身让了半步。他身后那扇侧门从内侧被推开,几道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鱼贯而出,每一件雨衣底下都攥着枪。
白衬衫的人瞬间压上来。张姿宁侧身闪避的同时抬手一枪撂倒冲在最前面那人,张姿宁没有多看他一眼,枪口已经转向下一个。
廊道狭窄,她的站位恰好卡在承重柱与墙壁之间的三角区,对方的火力被柱身和廊柱挡住大半。她利用柱身掩护快速换弹,子弹顺着她腰侧飞过去打在柱面上。
厅堂里,赵弘霖站在张钦玉身后,直到廊道里的枪声密集起来,他才低下头,看了张钦玉一眼。
他语气带着欣赏:“不得不承认,你姐确实厉害。”
张钦玉嘴里塞着布,瞪着他,没有说话。
赵弘霖忽然抬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抵在张钦玉椅背的绑带上,只是悬在那里。
就在这时,堂厅侧面那扇窗户炸了。
林桢从厅堂侧面的玻璃窗外跃进来,玻璃碎渣落在他肩头的瞬间,他已经落地滚了半圈,枪口直直抵向赵弘霖的后腰。
赵弘霖侧头,随即冷笑一声:“林桢,你真够疯的。”
话音未落,赵弘霖整个人往右侧一倾,同时后肘猛地朝后一顶,正好撞在林桢持枪的手腕上。林桢的枪口被撞偏了半寸,赵弘霖已经趁势转身,左手从腰侧抽出那把配枪,抬手便是一枪。子弹擦着林桢的耳廓飞过,打在身后的窗框上。
林桢整个人压上去,左手扣住赵弘霖持枪的手腕往上一抬,第二发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赵弘霖被他压得往后连退两步,后腰撞上厅堂正中的那张木桌,桌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厅堂外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林家的人在林桢破窗之后便从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冲进来,与白衬衫的人在廊道两侧短兵相接。
张姿宁在廊道里瞥见林桢的身影破窗而入的那一秒,便不再与廊道里剩下的白衬衫缠斗。她侧身避过一颗子弹,反手将枪口压进对方胸口,扣下扳机。那人闷哼一声向后栽倒,张姿宁没有停顿,侧头对着耳机里待命的军方小队道:“动手,所有人从外围合围,把这栋宅子给我围死了,一个都别放出去。”
她话音刚落,转身冲进厅堂。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进门的瞬间已经调转枪口,与林桢形成交叉火力,把赵弘霖夹在中间。
赵弘霖将刀反手握在掌中,另一只手里的枪口也同时指向二人。他扫了一眼张姿宁的站位,又看了一眼林桢的枪口方向,低声笑了一下:“二打一,你们倒是不讲规矩。”
张姿宁没跟他废话,直接扣下扳机。子弹擦着赵弘霖的肩头飞过,他被这一枪逼得侧身移动,同时抬手回击。林桢趁他分神的瞬间已经压上去,枪托直砸他手腕,赵弘霖瞬间抬手,短刀格挡在枪托和手腕之间。
三个人在厅堂正中央打成一团。近身格斗的节奏快得没有间隙,张姿宁的拳路狠厉,林桢的打法则带着不要命的猛劲,赵弘霖的军校底子让他在三人混战中始终能维持住防守的姿态,没有露任何明显的破绽。
几秒之后,三个人同时错开半步,三人的枪口重新抬起,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对峙。
张姿宁的枪口锁定在赵弘霖胸口,余光却始终分出几分,落在堂厅阴影里的那道身影上。
张明宗靠在堂厅深处的柱子上,双手插兜,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他看了会儿,从柱子上直起身,单手插兜朝厅堂中央走过来。他在经过那张木桌时,顺手从桌沿拿起一把手枪。他边走,边抽出手拉栓上膛。
张姿宁看着他一路走到赵弘霖身后,停住,却没有举枪。赵弘霖往张明宗那边挡了半步,枪口仍指向林桢。
张姿宁的目光越过赵弘霖的肩膀,落在张明宗身上。
“张明宗。”她叫他的名字,咬字清晰,“你一直在装病。”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等到她说出这句话,嘴角那抹弧度反而加深了几分。
“我爸是林家白衬衫的领头人,怎么会不让自己的儿子学这些东西。我确实没你们厉害,但也不是废人。我这手没断,”他抬起自己那只握枪的手,看了看,又垂回去,“握笔和握枪,不妨碍。”
张姿宁其实并不诧异,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她就怀疑过。那次在曼谷他有能力还击,却让她故意打伤他。她认识他十几年,次次见他都在后院,现在想来,还真不一定。张瑞恩每个月会让他去医院复诊。有时候他会在医院单独待上好几天。这几天里,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出门练枪、写代码、操控白衬衫。
她在张家的生存法则里浸淫了二十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面具”二字的含金量。
张姿宁举枪的姿势没有丝毫松动,她嗤笑一声:“张明宗,你这副壳子装了十几年,不累?”
张明宗无视掉这个问题。他偏过头,朝堂厅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秒,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二十多道人影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全都穿着黑色的防水外套,没有戴任何标识,可腰间那几把制式枪套,张姿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军方的配枪,理甸北部军区的标配型号。
那些人没有进入堂厅中央的三角对峙区域,而是分别卡住了几个角落的射击角度,背靠墙壁,枪口朝下,姿态松散却暗藏杀机。
正门方向被张姿宁的军方人手堵着,侧窗有林桢炸开的缺口,但张明宗带着那些军人的站位恰好封住了所有视线死角。他的军方人手依旧在她之上。她的耳机里传来外围军方小队队长的声音:“大小姐。他们还有人在外围。数量很多,把我们反向压制了。”
看得出来张明宗背后的那个人彻底坐不住了。调了这么大批人手给他,就为了保那条隧道。
而堂厅里的处境,她更清楚,只要她有任何往张钦玉方向移动的动作,那些枪会在半秒之内锁定她的后背。
堂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这间堂厅里站着的人,不单是张明宗设的局,还是他摆的牌桌。
她与他背后的军方那些人、赵弘霖、她、林桢、张钦玉。每一个人都是被他指定好了位置才落座的。他甚至不需要拨弄这盘棋,他只需要让所有人自己走到该在的位置上就行了。
“阿宁。我说了。我能猜到你带了多少人。但你猜不到我有多少人。”张明宗轻声说道。
“张明宗。”她终于开口,“你要拿我换阿玉。可以。”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军方的人,又扫过赵弘霖,最后重新落回张明宗脸上。
“但你信不信,我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她带出去,再回来把你的牌桌掀了。”
张明宗听见这句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信。”他说,“你从小就有这个本事。”
她能感觉到张明宗正在用某种她无法完全看透的方式在控制这间屋子里的氛围,他根本不急,不慌,言语间流露闲散的意味。他是在等她先动手,因为她一旦动手,站在角落里的那些军方就有了介入的理由。
“所以你要我干什么?”张姿宁直截了当地问。
张明宗把枪口朝下,指了指面前那张木桌对面的空椅子。
“坐。”他说,“把牌打完。”
张姿宁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几秒,然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