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百里寻水
北城的第一夜,沈清禾带来的两箱医用水便用掉了大半。
天还没有亮,旧客栈改成的临时医馆里已经点起两盏灵灯。原本摆酒桌的大堂被清空,靠墙排着六副从天工一号上拆下来的伤员架,余下的人只能铺草席躺在地上。屋顶破洞暂时拿旧篷布遮住,高原清晨的冷风仍从瓦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一阵阵向门边偏。药味、汗味和伤口化脓后的腥气混在一起,最明显的却是水烧开以后升起来的白汽。那点白汽从铜锅上慢慢散开,碰到冰凉窗纸便凝成细珠,顺着木框往下淌,竟让人觉得比药香更奢侈。
沈清禾一夜没合眼。昨日那个高热孩子退了些烧,两名伤修的旧伤重新固定过,半夜还有一个腹泻数日的老人被家人抬来。老人并没有什么需要动用高阶灵力的重症,真正危险的是人已经虚得连水都咽不稳。沈清禾让人一点点喂温水,守到后半夜,脉象才从发飘变得稍微实了一点。可等她清晨洗完最后一套药针,抬起木桶,桶底已经只剩薄薄一层。那一点清水沿桶底晃过去,声音很轻,她却盯着看了许久。
过去在青岩宗,她最怕的是药不够。木髓液、止血散、护脉丹都有账数,一个伤者用多了,下一名便可能少一份。到了朔河关,她又学会看床位、伤员和转运顺序,知道有时候不是不会治,而是同一刻倒下来的人太多。北城却把问题推到了更前面:许多病甚至还没有走到需要丹药的那一步,人便先被最普通的缺水拖垮。一个医修可以用灵力护住心脉,却不能替几万人每天把水从山外背回来。这个事实并不玄妙,却比很多复杂伤势更让她无力。
门外已经有人排队。石阶旁摆着昨晚用空的陶盆和木罐,几个来帮忙的本地妇人正把煮过的布条晾到绳上。她们没有灵根,也不会诊脉,却已经能按沈清禾昨夜教的办法,把重病、外伤和只是来求药的人先分开。动作很生疏,偶尔还会把木牌挂错,但至少大堂里不再所有人同时围在她身边。沈清禾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里那点疲惫反而稍稍沉稳下来。人手不够,水不够,药也不够,可只要有人能学会一件最简单的事,混乱就能少一点。
远处取水井旁已经排起长队。那条队伍比昨日天工一号落地时更长,木桶一只挨一只放在脚边,人们缩着肩站在冷风里,很少说话。昨晚那个给陆远指过北渠的老者也在其中,轮到他时只打了半桶,提起来便往旁边让。沈清禾忽然想起昨日妇人怀里那个孩子,嘴唇干裂,明明发着高热,却一整日只喝过半碗水。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里的两只空水箱,最终把一张写满病人名字的小纸折好,压进药箱最上层。
天亮以后,东军坪上谈的也全是水。有人说南面翻过两道岭便有一条常流水,旱年也不断;有人说西南山谷里有一片深潭,只要天工一号每日飞上几趟,城里至少不必再守着几口浅井。甚至连留下监视陆远行程的两名玄霄联络官也觉得这个办法最现实,其中一人已经拿出军舟运粮运水的旧例,表示可以帮忙向附近关口借两艘小舟。
陆远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说不行。他先让周满仓把天工一号现有的几只大水箱拖到军坪,又从城里找来常用木桶。几十只桶沿船腹排开,很快占去一大片硬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以为他们真准备去山外取水,连井边都有人提着空桶赶来等。周满仓一开始也觉得,多飞几趟总比排队强。他和几个飞舟工员按载重把货舱能腾出的地方重新算了一遍,算到后来,脸色却一点点难看起来。
他没有拿一串复杂数字去吓人,只把一船能装的水折成北城最常用的木桶,再按昨日一个普通五口之家实际领到的水往下分。木牌上的刻痕越画越密,本地一个管井多年的老人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才问:“够多少?”
周满仓用手指沿木牌缓慢往下移,最后停住:“若只喝,不洗衣,不洗伤口,不算牲畜,也不算工坊,一趟能让东边这几条街松一口气。”
老人眼里的期待还没散:“那就多跑几趟。”
周满仓抬头看了看天工一号。飞舟庞大的船腹停在晨光里,对于北城人而言,它大得几乎像一座会飞的屋子。可真正把水一桶桶摆在地上以后,那种“大”忽然便有了边界。水太重,一船装满以后,粮食、药材和其他货物都要让地方;飞一次要耗灵石,要有人操控,要有人装卸,回来以后还得从军坪再送到各街。更何况天工一号从第一次升空到现在,船身上仍有许多旧件,越是重载,检修越不能省。
“每天飞,能救急。”周满仓终于说道,“可要是指着它过日子,这船以后什么都别干了,就替全城背水。哪天坏一日,大家还得回来排井。”旁边有人忍不住道:“先活过眼前再说。”
周满仓没有顶回去。他过去最懂这句话,因为矿下的人也常说先把今日那口饭吃上。如今他管过飞舟粮水、伤员和数百人的轮值,才真正知道“先撑一天”和“每天都这么撑”不是一回事。他看着木牌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眼前当然要活,所以今日照样运。医馆、孩子、重病的人先有。可这不是办法,只是给我们多买几日。”
陆远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这场景让他想起前世见过的应急供水。管道爆裂以后,水车可以一辆接一辆开进小区,只要修复需要几个小时,甚至一两日,那就是最有效的办法;可若有人因此宣布以后不修总管了,整座城改靠水车每天往返,那便不是应急,而是在用最高成本维持最基础的生活。机器可以把人的力量放大,却不能改变某些东西本身的尺度。飞舟能越过山岭,能把十日山路缩成几个时辰,也能把伤兵从战场上抢回来,可一座城每天要用的水,不该依赖一艘船不停地往返。
越基础的东西,越应该安静、稳定,最好不需要谁每天拼命,便能自己流到人身边。
陆远最后只说:“天工一号今日仍去装两趟水,先供医馆和几处最浅的井。”等周围人的神情稍稍松开,他才转头望向北城北面,“但飞舟不能当河。”军坪上的人安静了一瞬。
周满仓先反应过来。他把水牌翻到背面,在空处画了一条长线:“那就找河。”“找渠。”陆远道。
昨夜周满仓已经带人把城中现有水点粗略数过。七口还能取水的井,真正稳定的只有三口;两处山泉都很小,另有几处蓄水坑,旱时几乎没有意义。把这些加在一起,只够如今的人勉强活着,更不用说越来越多逃难者还在往这里来。陆远把水点木图铺在天工一号侧舱矮桌上,又把北城旧图压在旁边。两张图一新一旧,现有水点彼此零散,只有那条废弃古渠从所有水点之外穿过北城,渠宽甚至比南城最宽的排水沟大上数倍。
昨日站在渠底时,他看见两侧石壁上还残着高过如今泥面半人的旧水痕。那不可能是一场暴雨留下的。曾经有很大的水量,年复一年沿那条路进入北城。如果水源真的已经消失,他们只能另找办法;可若水还在,只是路断了,事情就完全不同。“先找源头。”陆远说道。周满仓把炭笔塞进腰间:“地上走?”“太慢。沿渠飞。”
周满仓看了看军坪上那些刚摆出来的水桶,忍不住笑了一声:“绕了一圈,还是得靠飞舟。”
“用飞舟找问题,和让飞舟每天替问题兜底,是两回事。”陆远答道。
沈清禾没有跟他们上船。天工一号准备起飞时,她从医馆赶到军坪,只带来三只洗净的小药瓶和一张写满小字的纸。她一夜里已经登记四十多名病人,其中至少十几个与脏水、缺水直接有关。陆远接过纸时,她没有重复那些数字,只把三只瓶子塞到他手里:“找到水以后,源头一瓶,中途一瓶,靠近北城再一瓶。看着清,不等于能直接喝。”
她说完没有松手,目光落到陆远右侧肋下。手术留下的伤还没有真正好透。五路适配让他如今能直接感知飞舟和器物反馈,也让身体恢复得比过去快,但那不是把受过的伤从身体里抹掉。昨日他绕了半座城,晚间回来时脸色明显发白,自己却像没有察觉。“坐着看。”沈清禾道。“飞舟上本来就有座位。”“我说少下去爬山。”
陆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知道这种担心已经和过去不同。过去沈清禾怕他为了试验再多撑一息,如今她很少阻止他去做必须做的事,只会把能控制的风险一项项摆到前面。他想了想,没有故意说一句让她放心的空话:“先看渠。必须落地的地方,我少走。”
沈清禾盯着他两息,终于松手:“若疼得比昨日重,回来再算。”
天工一号升空以后,北城很快缩到脚下。这一次飞得不高。为了不丢掉古渠,他们沿北墙外那道灰线缓慢向山里推进,船腹始终保持在能够看清渠壁的位置。几名飞舟工员轮流盯前方山势,陆远坐在侧窗边,膝上摊着空白图册,周满仓则拿炭笔按里程做记号。
离城最初十里,古渠还算完整。它没有直直劈开山峰,而是贴着高原北侧的缓坡一路抬升;遇到突出的山脊,渠便沿内侧绕过去,遇到小沟谷,则用石砌槽跨过最低处。许多外壁已经崩掉,内侧贴山的石基却仍在。长年风沙把渠底填出一层黄土,上面长起半人高的荒草,偶尔还能看见附近住户后来从渠边拆走石块留下的缺口。
从空中看,它不像一条死河,更像一条极长的旧路。
陆远越看,心里越安定了一点。如果古渠从一开始就依赖某位高阶修士持续供灵,那么沿途应该还能找到大型阵基、供灵点,或者至少留下明显灵力结构。可他们一路看到的主体很朴素:石壁、坡度、跨谷石槽,靠的首先是水从高处往低处走。古人当然可能装过闸门和维护器具,但让百里水路真正工作的,并不是某个修士每天站在渠首施法,而是山势本身。
这意味着只要源头还在,修好以后,水便有可能自己走到城里。
飞出十几里后,渠底荒草开始变高。再向前,浅黄色草坡上出现一道明显更绿的带子,几乎正沿古渠延伸。周满仓最先发现,趴到侧窗边往下看:“有水?”
飞舟降低一些。绿色并不是明水,而是潮气。渠底有几处低洼仍然发黑,泥上长着细密苔草。一侧旧渠壁上甚至有新近被冲刷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浅。高原已经连续多日无雨,这些湿痕不该来自昨夜。陆远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让周满仓把这一段在图上加重。
二十多里处,古渠第一次真正消失。一大片山坡从上方整体滑落下来,灰白碎石像冻结的浪一样压过旧渠。原本贴山修筑的石壁被埋进坡体,外侧留下一个巨大的豁口。下面山谷里长着一片远比周围茂密的灌木,谷底还有一道弯曲浅沟,沟中泥色比别处深得多。
天工一号在附近落地。陆远没有往碎石坡上爬,只站在完整渠段末端看了很久。被冲开的土层里夹着许多磨圆的小石,外侧树根有明显向下冲刷后的裸露部分;旧渠壁上的水痕一直延伸到断口,然后突然向谷底转去。这里不是单纯“渠坏了”,而是水曾经在失去约束以后,重新给自己找了一条路。
周满仓捡起一块渠底旧石,翻过来。朝上的一面被风吹得发白,下面却有一层很深的水锈色:“以前真走水。”“嗯。”“把这堆石头挖开?”
陆远没有立即回答。如果只是眼前这一处,调几百人来,修一段新槽或者绕开塌方都不是做不到。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上游水量,也不知道百里古渠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前世工程里,他见过太多“先干起来再说”的教训:第一批材料已经运到现场,后面才发现条件不同,刚做完的东西又得拆。人一旦开始投入,就会本能地舍不得停,最后错得越来越远。
他如今反而比年轻时更能忍住“马上修”的冲动。
“先记。”陆远让周满仓在图上画下第一处大崩口,“今天只看,不开工。”
周满仓没有多问,炭笔在纸上重重圈了一下。两个人这些年一起经历过太多事,他已经知道陆远所谓“先看”并不是拖延,而是在替后面少走弯路。
再往上,类似问题又出现两次。第二处不是整片山体滑坡,而是外侧渠墙垮了数十丈,旧渠像被人从边缘削掉一段,只剩贴山的一半;第三处则被后来一道山洪横穿,原本石槽被撕得七零八落。每一处都不是绝境,可位置不同、地势不同,显然不会用同一个办法修。
真正让船里所有人精神一振的是四十余里处。
天工一号刚绕过一道黑色山脊,周满仓忽然从侧窗前站起来,脑袋几乎撞到上方木梁:“水!”
这一次不是湿泥。一道真正的浅水正在古渠里流。水只有半尺深,沿山腰的石壁缓慢向前,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银。经过一片长满水草的淤积处后,水道逐渐变窄,最后来到一段已经塌毁的外壁。那里只剩不到两丈完整渠底,水没有继续沿旧线往北城方向走,而是全部从豁口漫出去,沿陡坡落入右下方山谷。谷中因此长出一条明显的绿色带子,从高处一直延伸到更低处。
飞舟落下以后,周满仓几乎是第一个走到渠边。他昨日看了一整日空桶,此刻忽然听见连续的水声,脚步都比平时快。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冰得猛地缩了一下,随后又捧起一点,看着水从指缝里落回渠中。“这么多水,怎么全跑下面去了?”
陆远站在断口上方,听着水不断越过残墙。北城人说“水没了”,可眼前的水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因为一段墙塌了,几十年不断冲刷同一个位置,最后给自己切出一条新的谷道,不再去北城。
这个判断让他心里真正松了一层。最坏的情况是源头已经枯竭,那意味着整条旧渠只剩历史意义;现在至少证明上游仍然有稳定水流,而且古渠的方向依然把它往北城送,只是在几个关键位置被截断。
他用沈清禾给的小瓶装了中途第一份水,又沿断口看了一圈。真正修复时,需要先把水临时引开,再重建足够结实的外壁,那是后面的施工问题。现在更值得注意的是,眼前的水量并没有大到足够一城使用。
陆远沿上游望去。渠里明明有水,水草和泥沙却几乎占去大半底部。靠内壁甚至长出一排手腕粗的小树,根系把沉积泥层抓得很牢。水只能从中央一条窄缝穿过,几处低洼堆满落叶和腐烂枝条,水流绕过去时形成明显回旋。
他捡起一根长枝往泥里插。枝条下去大半截才碰到硬底。周满仓看得眼角直跳:“下面全是泥?”“这一段是。”“这才四十里。”
陆远站起身,没有把答案说得更坏。古渠荒废这么多年,没有人清理,泥、落石和植物一层层积下来,本来就是必然。更麻烦的是,淤积不只是让水“少走一点”。窄的地方水位会被抬高,从本已破损的渠壁溢出去;低洼处则会继续沉积,几年以后甚至让水自己改出新的路。也就是说,即使把几处崩口全部接上,不清渠,水仍未必能走到北城。
周满仓低头看着满渠水草,刚看见活水时的兴奋渐渐被另一种沉重替代。他已经不再是矿下那个只会盯着一顿饭够不够的人,这些年管过人、粮、飞舟和运输,很多时候甚至比陆远更快想到“这么做要多少人”。“百里啊。”他低声说。
陆远没有安慰他。他自己也在看那两个字背后的工作量。飞剑坏在一个点,修好那个点便可能重新起飞;飞舟大了以后,他们才知道系统越大,问题越不会靠一个人的聪明解决。眼前这条水渠甚至不是什么神奇遗迹,只是一条被泥和山体慢慢吃掉的旧水路,却长达百里。要让它重新工作,最后靠的不会是一件法器,也不会是陆远一个人的判断,而是许多人真正把一段又一段路重新清出来。
飞舟再次升空。越往上,水逐渐多起来,淤塞也越来越明显。有些地方长出成片芦草,水从根之间挤过去;有些地方被落石堵出浅塘,水满以后再从外壁缺口溢走。还有一段古渠从密林边缘穿过,树冠几乎把整条渠遮住,若不是两侧石壁仍有规则线条,从空中很难分辨下面曾是一项人工工程。
天工一号飞得很慢。太阳一点点升高,后来越过头顶,又开始向西偏。高原阳光明亮,空气却始终带着冷意。远处雪峰越来越近,最初只是天边几道白尖,到了下午,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