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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历永盛十四年六月二十八的午后,班师时齐太子率领的东路伐蜀大军与平南侯耿进率领的北路伐蜀大军在京城西南方二十余里外再次会合,按照齐帝的口谕,两军将在此地扎营休整一晚,再于明日上午的吉时精神抖擞地赶至城门之下,接受齐帝与文武百官的郊迎大礼。
宁王居然也在,他是九日前到的,派亲兵先把妾室婢女送回王府,自己住在驿馆,然后混入了耿进大军,陪耿进一起等太子——真按照太子的命令单独进京,父皇知道后肯定会把他叫过去询问怎么回事,为了不挨父皇的骂,为了享受一把凯旋的荣耀,宁王必须等这一场。
他就不信了,兄弟间又没什么撕破脸的仇怨,这个节骨眼太子还会撵他!
果然,当宁王站在耿进身边去迎接太子时,太子明明看到他了,虽然目光依旧冷淡,却并未再出什么斥责之言。
宁王长长地松了口气。
短暂的休整后,太子、宁王与耿进等高阶将领正在大帐中商议明日凯旋的行军队列时,守在帐外的太子亲兵忽然进来请示道:“禀殿下,周泰求见。”
前蜀丞相?莫非是来传达李邺的什么要求?
众将都看向太子。
赵玹:“带他进来。”
周泰入内后,弯着腰对主位的齐太子道:“拙荆平时深居内宅,很少远行,近日暑气正盛,拙荆身体不适似有中暑之症,故老夫恳请殿下允许拙荆携一对儿外孙先行进城寻医问药,免得滞留军中冲撞了明日凯旋大典的喜气。”
实则明日李邺的妻妾子女包括他们这些降臣都要跪拜齐帝并进宫赴宴,妻子与两个孩子并不在必须入京的蜀人名单上,也就不必折腾这一通,与其跟着他们又跪又拜再匆匆忙忙地离开进城队伍去寻客栈,不如今日就以益州旅人的身份在城内安顿下来。
在场的众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与周泰无怨的高阶将领们没有多想,随太子答应或拒绝都行。
宁王还记恨杜宜真的傲慢回绝,刚要说军医也能为杨氏看诊,就听旁边的太子冷声道:“可,杨宽,你随周老走一趟,为杨夫人一行开具通行文书。”
专管文书的参军杨宽立即出列领命,再带着周泰出了大帐。
宁王忍不住小声道:“一个降臣而已,太子为何如此礼遇他?”
赵玹:“周老有治国之才,若他肯为齐国效力,千百个你也比不上他。”
坐在两侧的高阶武将们纷纷垂了眼,仿佛发现膝盖上多了什么东西。
宁王脸一红又一白,最后黑下来不吭声了。
帐外,周泰从参军那里领好了通行文书,先安排随行的家丁去牵装满自家财物的骡车,再来知会妻子。
“放心去吧,就一晚而已,最迟明日午后就能有结果了。”周泰语气轻松地宽慰祖孙三个道,“咱们带了八个家丁,再加上元吉,只要入住京城最好的客栈,东西肯定丢不了。”
杨氏连千里之外的齐都都敢来了,岂会怕这个,只朝外面扬扬下巴,问丈夫:“旧主与刘夫人的帐篷离得不远,我们提前离开,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周泰摇摇头:“算了,他们现在哪有应酬的心情,等齐帝对我们的安排都尘埃落定了,若有机会,总能把礼节补上。”
在锦城外迎接齐太子的大军时,外孙女对李邺直呼其名的指责显得一家人对昔日旧主毫无敬意,有失君臣本分,可那都是外孙女为了摆脱亡国公主枷锁的无奈之举,以李邺温良自省的秉性,应能理解。
等了两刻钟,待家丁装运好所有行囊,周泰领着祖孙三个来拜别齐太子。
大帐中的议事已经结束,宁王等人都走了,只剩卸了甲的赵玹在休息。
听到禀报,赵玹直接起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杜宜真头戴帷帽,紧张地挽着外祖母的胳膊,本以为亲兵传完话齐太子会叫他们进去,没想到前面的帐帘一挑,那道让前蜀君臣们都已经非常熟悉的伟岸身影就跨了出来,穿了一件质感厚实的黑色粗布战袍,但再厚实的粗布也比铠甲贴身,竟显得齐太子比穿甲时清瘦了一圈,同时这身黑也为他增添了更多的肃杀之气。
杜宜真心跳加快,下意识地垂了眼帘,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戴了帷帽,几步外的人很难看清自己到底在瞧哪里。
于是,跟着外祖父外祖母行过礼后,重新站直的杜宜真就仗着面前帷纱的遮掩,偷偷地又去打量齐太子,结果刚把视线从对方宽阔的胸膛移到他连日行军晒成浅麦色的脸上,就对上了一双已经不知盯了她多久的狭长黑眸。
杜宜真急忙偏了头,行礼时松开的手求助般再次握住了外祖母的胳膊。
赵玹看向那双手,白皙依旧,只是比出发时更纤细了,急需休养调理。
“夫人不必多礼,这就出发吧,随后我会派一队亲兵暗中保护你们,今晚夫人大可高枕无忧。”
最后看眼杜宜真,赵玹对杨氏道。
一路睡得都还算不错的杨氏感激地点点头,带着外孙外孙女告辞了。
距离京城只剩二十多里,杜宜真随外祖母坐了一辆马车。
中间又打了个盹,醒来擦拭一番,杜宜真挑开一截窗帘,探头一瞧,前面不远处竟然就是齐都的城墙了,高约六丈,视野所及的这一侧长达十几里,坚不可摧地屹立在朗朗晴空之下,宛如一座气吞山河的巨兽。
杜宜真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久久没能回神。
杨氏早张望过了,此时感慨道:“蜀地到底偏安一隅,靠着三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国库充足锦城繁华,但论威严气派,终究还是不及洛城这八朝古都。”
杜宜真点点头,齐国与蜀国都城的差距,正如两国太子的身形,很难相提并论。
进城要排队,周杜两家装满箱笼的骡车吸引了过往商贾百姓的视线。
杜宜真放下了帘子,安静地听着那些百姓的低声议论,虽与她自幼学习的官话相似,却带着洛城一带独有的乡音,正如锦城大多数百姓的官话也都充满了蜀地特色。
说起来,杜宜真长在深闺,离蜀之前却已经熟悉三地的乡音了,因为祖父杜德威祖籍辽州,后来跟着蜀先帝同到蜀地任职再抓住机会反了景朝。祖父人在蜀地娶妻生子,辽州的乡音一直都没能改,甚至带得祖母都染上了辽州音调。
外祖父周泰祖籍扬州,娶了同是吴侬软语的外祖母,小时候杜宜真偶尔会听见祖父外祖父吵架,每次祖父都能把外祖父凶成鹌鹑。轮到祖母与外祖母起争执的时候,外祖母吵不过就红眼圈,才泄出两声哭腔,心直口快的祖母就赶紧妥协了,叫外祖母不要哭。
杜宜真呢,她长期养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学好官话的同时,也学了一些常人难以辨认的扬州话,若她存心伪装,恐怕很难有人能猜到她竟来自蜀地。
队伍走得很快,没过多久,凭着齐太子叫人开具的文书,一家三口顺顺利利地进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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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内是坊市布局,坊供官民居住,市内经商,所以客栈也都在南市、北市以及西市这三地。
这些情况周泰都提前打听清楚了,洛水南岸的南市占地最大也最繁华,但洛水北岸住的达官贵人更多,使得这边的北市里面街道更整齐干净,禁卫军巡视更严谨,来往的商旅投宿后住起来也就更安全。
杨氏就带着杜宜真姐弟住进了北市最有名气也是最贵的客栈。
此时已是黄昏,杜宜真一进客房,先去解手净面,忙完就忍不住凑到窗边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杨氏过来瞧见,笑道:“都快谈婚论嫁了,怎么还是小姑娘脾气。”
脑海里再次晃过齐太子的身影,杜宜真突然有点担心:“我们才进京,他不至于那么急吧?”
她才十六,完全可以等明年再定亲,这样她就有至少半年的时间好好逛逛京城。
杨氏坐到外孙女身边,调侃道:“且不说那边急不急,你呢,就不怕拖延久了,如意郎君娶了别人?”
堂堂齐国太子,且不论性情如何,就凭他的家世相貌与战功,配哪个姑娘都当得起“如意郎君”。
杜宜真想了想,同外祖母说了心里话:“怕是有点怕,不过以我的容貌与家世,同样不愁嫁,反倒是他,真这么容易食言娶了别人,说明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那即便我早早嫁过去,他也不会多珍惜我,时间长了不定怎么欺负人呢。”
杨氏拍拍外孙女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换个年轻儿郎也就罢了,真嫁了那位,你可得改改自己的傲气性子,越是有权有势的男人越喜欢身边的女人顺着他们,你再动不动耍脾气,最后吃亏的可能是自己,届时我跟你外祖父想为你撑腰都没那个本事。”
杜宜真低下头,攥了攥手指。
外祖母想多了,就齐太子那身形那冷脸,即便他无权无势,真嫁了他为妻,她哪有胆子跟他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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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动静太大惹人非议,丁平没再把杜宜真睡惯的那张架子床搬到客栈,导致这晚杜宜又是熬了很久才入睡,次日清晨又早早被街上的喧哗吵醒了,翻个身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