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暗度陈仓
悦来客栈那场局,曼娘做了三日。
头一日,她只在钱清客楼下的酒肆唱曲,唱的是扬州清客最爱听的《望江南》,眼风若有若无地往楼上飘。第二日,"恰巧"与钱清客同桌吃酒,几句话便把这位在京里替白敬堂跑门路、却处处受人冷遇的老幕客哄得如沐春风。第三日雪夜,她提了一壶好酒、两碟精致卤味,亲自送上了楼。
后面的事,是赵奉议带着两个开封府的老练公人,伏在客栈后院墙根下听来的。
楼上传了半夜的曲、半宿的酒。曼娘一会儿撒娇要看清客箱子里"有什么值钱物事",一会儿又赌酒、又笑闹,把个钱清客灌得烂醉。那油布包藏在房梁上,瞒得过寻常人,瞒不过存心去找的眼睛。曼娘借着挪灯、取酒,早看清了位置,只作不知,一个失手"碰翻"了烛台,惊叫"走水",趁醉汉慌神扑火的乱子,踩着桌沿将那油布包取下,迅速抽出其中一册、一信,又将早已备好的、大小相仿的旧账纸填了回去塞稳。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天没亮,她揣着东西翻后院矮墙出来,往雪地里一站,拍着胸口直吐舌头:"乖乖,唱了半辈子戏,今夜里这一出,最险。"
赵奉议接过那油布裹着的东西,手都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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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摊在秦桢案上,是一本京中打点的流水。
哪一日、送了哪位相公府上多少两,是现银还是古玩,经的谁的手,一笔一笔,记得极细。其中更夹着一封信,收信人是扬州管盐的监当官王某,信是白敬堂亲笔,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冬至立嗣之后,盐引过户、旧账核销,还要"仰仗玉成",许了他一处淮南的庄子。
"行贿的信、转移的账,都在这儿了。"杜衡翻着那册子,脸色凝重,"曼娘这一手,抵得上十个衙役。可有一层——这东西是使美人计、做局偷来的。真到了堂上,对方讼师咬住'奸人盗物、来路不正'八个字,未必不能搅三分。"
"所以这账,只做刀背。"秦桢把那封信另外收起,"刀刃,要靠明禾。"
——
同一时刻,白明禾在另一处,下着一盘只有商人看得懂的棋。
她先把父亲暗账里被转走的产业财货,一笔笔梳成了网:十二只重船、四只快驳洗票挂进了隆顺、恒昌;扬州、真州六间铺面"卖"给了白敬堂的亲家,价银却至今分文未付,只写了张白条;两家质库里的当头,被低价折给了白敬堂姻亲开的钱铺。
"船在水里,铺面在街上,看着都过了户,其实都有破绽。"她指着账,对秦桢一条条说,"买卖要成,须有真银过手、须有牙人在场、须到官府过契税。他这是'活卖'空转,银没收、税没缴、契是白契——按律,根本不算卖断。"
"可光凭这个,拦不住他把船开走。"
于是她走了第一步:连环抵当。
白家名下尚有不曾被转走的盐货、存货与几处没来得及动手的田庄。白明禾以这些为抵,向汪友泉的盐号、向"合盛"号,一夜之间拆进大笔现银,转头便以"追讨白敬山生前旧债"为名,把隆顺、恒昌两家船行,连同接了铺面的那几户姻亲,一状告到了开封府,申请"争财保产",请求在诉讼了结前,冻结涉案船只铺面,不许放行、不许再卖。
"你哪来的那么多旧债?"赵奉议听得发懵。
"真有。"白明禾唇角一勾,"我爹生前,为帮衬族里,曾借银给隆顺周转,借据、利息、保人俱全。这些年利滚利,隆顺把船抵给白家都不够还。我爹顾念亲情没讨,我可不念。"
第二步,是债权反制。
她查到恒昌号扩船时,曾向白家姻亲的钱铺借过一笔巨款,而那钱铺自己,又有一张大额兑票压在白家相熟的交引铺里。白明禾连夜调度,先请交引铺提前追索钱铺,钱铺资金吃紧,转头便逼恒昌还债;三角债一环扣一环,恒昌号资金将断,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替白敬堂藏船销赃。
至于六间铺面的"买主"——白明禾直接让人把话递了过去:白条买产,官司一起,契是假的、价是欠的,轻则吞产连坐,重则把族中行贿的脏水一并泼上身。几户姻亲本就是见风使舵,连夜便怂了,悄悄把铺面钥匙和白契送了回来,只求"白姑娘莫要攀扯"。
不过七八日,泊在瓜洲闸外的十二只重船,因为"争财保产"的公文和船行自身的债务,被当地税卡与债主两头扣住,一只也动不得;六间铺面完璧归赵;唯有行贿打点的信账,被曼娘捏在了手里。
中间也不是没有惊险。隆顺号的船主见风向不对,买通了税卡一个书吏,想趁着夜雾偷偷拔锚,先把两船盐货驶出江口再说。消息是曼娘安插在脚夫里的一个旧相识连夜送来的。白明禾当机立断,一面让汪友泉以大债主的身份持借据堵在闸口,一面请赵奉议亮出开封府的保产公文,两条船还没解完缆绳,便被重新钉在了码头上。那书吏第二日便挂印逃了,税卡的大使吓得亲自出来作揖赔话。
曼娘事后啧舌:"白姑娘,你这债主上门、官府封船,一前一后,严丝合缝。我混了这些年码头,头回见有人把'讨债'讨得像打仗。"
"打仗还要防着对手耍赖,讨债只防一条——别叫他把货变成钱。"白明禾淡淡道,"货在,契在,他就翻不了天。货一出手、银一入袋,便是神仙也追不回了。"
"她一个姑娘家……"杜衡听完回报,半晌才摇头,"杀人不见血。白敬堂在扬州经营几十年的网,叫她用他自己的债,给缠住了。"
"这不是杀人。"秦桢望着案上那张被债务和保产文书写得密密麻麻的网图,轻声道,"这是他做生意的规矩。他用这套规矩吞人,如今,被人用同一套规矩,拿了个正着。"
离冬至只剩三日。
秦桢心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