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人皮

泉子是真没想到今上还敢来神泉院玩乐。

硬顶着朝议带妻儿回京、与道长的对局乱了阵脚、再重游神泉苑这个伤自尊的故地，不说的，还以为中邪的是今上呢。

拜见过后，竹绿的御帘假装亲切地打起，泉子就是以看邪崇般的眼刀刮向今上。不知就里的今上一脸「……？」，皇后定子掀起疲惫的唇角，轻握丈夫的手，示意泉子，不怪今上。

尚未显怀，但泉子一眼就能看出，才刚产下亲王没多久的定子又有孕了。

定子似乎产后恢复得很好，肌肤胜雪、黑发如云，出家人的素衣都难掩比产前还要蔓丽的身段，人间之绝色几近能与天女并论。惟那双眼眸仍旧如黑葡萄般水润，新近掺杂的伤逝更惹人怜。

这不是妖邪，而是真的藤原定子。

泉子的灰目注视过皇后，便又再次刮向在她眼中就跟邪物没两样的今上。无长辈在侧，谁都没教导今上万不可令妻子频繁有孕。

今上：「……」表衣白、里衬红，天子轻扬了手，纹路细织的广袖摊开，「泉卿，是有事来禀？」

这是叫她滚的意思。

不用望气，泉子都知道这张嘴是如假包换的今上。

泉子貌似恭顺地低头，「臣本想问安，但似乎是扰了陛下的行幸之乐，臣便且先退下了。」

这是臣子工作繁忙而今上闲过头的意思。

今上眉头微抬，下巴稍仰，「泉卿有心，也替朕向左大臣问个好吧。」

他闲还不是因为泉子的夫君压着他来打吗？

泉子抬头，再歪头，道：「谢陛下。啊，是了，叙四位的宇多源氏．伦子夫人，最近新植出冬日的蔬果，稍后臣会派人送进宫，望陛下同尝。」

看他被道长卡到这么穷，泉子就赏他一口吃的吧！

今上气到嘴边噙着的微笑愈发温和。

在边上的皇后定子，看着这样的今上，笑意自眸中一闪而过。随侍在侧的清少纳言，却是望着难得一笑的皇后，红了眼眶，连忙偏开头。

泉子便要退下，却被皇后定子叫住。

「神祇伯，抱一抱敦康吧。」定子说。

泉子条件反射地想要推拒，却被定子突如其来的猛烈咳嗽止住了话头。今上连忙看护妻子，清少纳言则是眼疾手快地将小皇子塞到泉子手里。软糯温热的男婴，乖乖地待在泉子的臂间，与生母一般的水瞳看着她，咦吖咦吖地说着傻话。

定子抚着咳喘的胸口，白脸潮红，一缕乱发横垂鼻梁。

「听闻神祇伯曾赠与陛下护符，」定子靠着今上坐起，挣扎着说，「未知，我儿是否也是有缘人呢？」

定子在看着泉子，泉子知道她在看甚么。这位母亲，是想从神祇伯的脸上看出她儿的气运。泉子手下抱得稳当，神色未有丝毫变动，这是不允泄露命格。就在定子眼敛将要低垂之际，却又见泉子单手扯出襟前代表官位的羽织纽带，系到男婴的锦裘之上，定子的眼眸霎地大亮。

「临、兵、斗、者，」泉子右手抱婴，左手悬在婴孩的上方，结下与此方天地气运相连最深的五芒桔梗晴明印，「皆阵列前行！」

金芒打落，龙神神域网开一面容让天女在结界中施法，羽织纽带顿成小皇子的护身符。

那妖邪一日不除，泉子的术法便护此婴一日。

定子再次在今上怀中喘咳起来，一旁的清少纳言，代主向泉子行了大礼。泉子坦然受礼，眼刀再次刮向只知扶着妻子、却不知要谢过泉子的今上。

定子主仆，果然是知道些甚么的。

退出宫廷，泉子上了早在等着的牛车，回到道长的东三条邸。

道长和公任在正堂议事。

「找到了？」道长抬头看向落坐的妻子，没过问她的疲态，只转将自己的热茶碗塞到她的手里。

公任也往边上让了让，星眸瞥见泉子袖边的暗红。

「妖邪肯定就在今上和皇后身边，」泉子轻呼出一口气，热茶的白雾飘出一下，「而且多半是附在人身，以人皮作伪，用龙神的泉水掩妖气，不然没道理我看不出来。我已经朝宫里下了第二层锁，先清干净京城外围，再谈内里。」

道长的左手五指在右手心处轻戳，「泉子要用收拢笼子的法子，我是没意见，但我是不觉得天命会有这么简单。」

公任挑起了一边剑眉，「检非违使能查到的，也至少有一百三十六个婴孩失却性命，你还觉得简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认为，我们的神明会慈悲至为了一百三十六个婴孩就向一国派下天女。疫灾中数以十万计的性命，也没见天道回应过泉子半分。泉子，」道长转向泉子，「是再没其他法子辨出被附身者吗？」

「其他小妖先不论，但皇后宫里能够承受天命妖邪的人皮，惟有今上、皇后和清少纳言。可我今天见到的三个都是真人。」泉子解释，「敦康亲王是婴孩，承受不住妖术，换句话说，亲王却必定是纯洁的，我向他下护术是无需担心他体内有妖术相冲。但其他大人，我护不了，困笼子已经是最安全的做法。」

「有可能是行成吗？」道长问。

若在泉子眼中，清少纳言都算是能被妖邪看上的气运者，那没道理行成不是。曾随驾出京探访皇后的，也有行成。

泉子笑笑，没提清少纳言身为王朝文学三才媛之一的千古流芳命格，只道：「那东西还需要捕杀孩童，就是说还吃不上国运，力量虚弱，不会敢选与我来往太多的人，自然会避开行成。今上虽然也有我的护身符，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离过身，天子出京亦会破开四神的守护，还是有可能会被乘虚而入。」

公任皱着眉听后，追问：「能在进京后换人附身吗？」

「在京中被神域压制的，除了我，妖邪也会。它要敢在京脱了人皮，冲天的妖气就不是神泉水能洗的。」

「那既然能确认行成没事，」公任的剑眉染上冷意，「就将剩下的三个都杀了。不是说妖邪之祸甚于疫灾吗。」

「公任是以为我没想呢。」道长的两拇指相互绕了绕，背部微躬，「杀害皇族，稍一不慎便是我们的全军覆没，我是不愿意负这个代价的。东宫也是个麻烦。就算我们不惜一切好了，开启臣下弒杀帝后的先例，最终都只会是天下大乱，遗祸再甚于妖邪。」

泉子续道：「全杀也得先布置好杀着。护术引起的相冲会迫死被附身者，但不足够撃杀妖邪。我打算先等御驾回宫，再锁掉神泉院，截其泉水，宫锁之下它的手下也没办法出宫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