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学步
孩子满周岁的时候,正是深秋。麦子已经收完了,茬地裸露着,草帘还没有盖,整片河西在入冬前最后一层暖阳里摊开着。陈穗坐在田埂上,把孩子放在脚边铺了厚毡子的地面上,他正扶着她的膝盖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株被风吹得来回摆动的幼芽。他的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摆,双腿微微发颤,努力地保持着平衡。她低头看着他的小脸:“站稳了再松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一只,又松开了一只,两只手张开了,像一株小树展开了第一片叶子。他站住了。
陈穗没有动,她蹲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深秋的日光里独立站了大约三息,然后慢慢往她的方向歪了一下,她伸手接住了他。她接住他的时候低头靠了一下他的头顶:“你会站了。你爹还没看到。等他回来就站给他看。”
孩子学步之后,整个营地的路线都被他重新勘测了一遍。从帐门口到水车大约四十步,他要走很久,中途停下来蹲着摸一下草叶、戳一下土块、被路过的蚂蚁吸引住注意力。陈穗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催促也不扶。他摔倒了就爬起来——在沙土地上摔不疼,他自己慢慢翻个身用膝盖撑起来,然后继续走。屯田兵们看见一个小不点在田埂上摇摇晃晃地走,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有一次木棍老兵正蹲在路边整理草帘,看到孩子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他没有出声,就蹲在那里等着。孩子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看着他的木棍,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老兵让他摸,等他摸完了才开口说:“这是木棍。等你再长大一点,我教你用它拄着走路。”孩子听不懂,但他抬头看了老兵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陈穗有时候会把他抱到水车边上,让他看着那架日夜转动的大轮子。水流从轮轴间涌过去发出持续的哗哗声,他坐在她臂弯里,眼睛追着转动的轮叶看了很久。“水车是你爹帮你娘修的。”陈穗说,“他调过很多次角度,现在转得最好。”他伸手指了一下水车,嘴里发出一声不成词的声音,像在问“这个”或“那个”。陈穗把他的手指放下来握在掌心里:“对,这是水车。”
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营门方向来了一匹驿马。陈穗当时正带着孩子在晒场上翻晒最后一批干草,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她手里的草叉停了一下。她直起腰朝营门方向看去,那匹马跑得很快,马蹄落地急促有力。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之后先朝主帐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有人从主帐那边朝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她接过来的时候认出包裹的系法——麻绳扎了两道,交叉处打了一个他惯用的结。她蹲下来拆包裹,孩子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膝盖,低头看着她的手和包裹里的东西。包裹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冬天过半就回来。等我。”字迹比之前更草了一些,像是赶路途中匆匆落笔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分明。
另一样是几片竹简,用细绳穿在一起。陈穗把那几片竹简解开来的时候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第一片上面刻了一个字:“家”。笔画方正扎实,一横一竖都刻得很稳,像一个人在灯下花了很久的时间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她把这片竹简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腿上,继续看剩下的几片。第二片刻了一个字:“归”。第三片刻了一个字:“快”。三片竹简穿在一起,连起来是一句话——“家·归·快”。她蹲在晒场上手里攥着那三片竹简,看着上面那三个字。片刻之后她把竹简小心地卷好放进怀里贴着她自己那五片竹简旁边放着。她站起来,把帛书也叠好收进袖口里。孩子仰着头看她,她蹲回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脸:“你爹说冬天过半就回来。等雪化了草帘掀开的时候,他就该到了。”
她把那三片竹简重新拿了出来,在掌心里摊平,一字一字地看。“家”字笔画方正,像一间有屋顶的房子;“归”字斜钩勾得很长,像是急着要收住;“快”字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