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特立独行的小姨
迟月姝被闹铃叫醒的时候,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滴——”厚重的窗帘缓缓向两边拉开,室内的昏暗被涌进来的薄淡天光驱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玻璃上有雨滴打上来时绽出的水花,尔后聚成小股一道道流下,迟月姝在蜿蜒而下的雨幕里,窥见窗外不甚明亮的天色。
雨汽似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涌入鼻腔,潮闷的空气里水汽愈重,沉沉地挤压着肺部,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口鼻,呼吸不得,濒临窒息。
迟月姝视野里漫起大片模糊的白光,耳边闪过很多零碎的话语。
“妹子,等我们忙过这一阵就回来陪你。”
“我们给你又打了笔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别怪妈妈,妈妈也很想你。但……这里离不开妈妈,妈妈手上有几个情况不太好的病人,他们需要我。”
“妈妈做出了这么多成绩,你也很为妈妈骄傲的对吗?”
“爸爸跟你说句比较现实的话,没有我们的努力,你能上这么贵的学校吗?有现在这么好的生活吗?”
“你能理解我们的吧?你体谅一下我们。你去看看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你有现在的生活,应该为此感到知足。”
“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是我们的骄傲。”
“等我们……”
……
迟月姝感觉自己站在一座由虚幻话语构架出的空中楼阁,抬头是银白的月亮,月光皎洁如霜华自九天之上倾泄而下至她指缝,月亮似乎离她很近,努力抬起手,却始终触碰不到。
低头,脚下是连绵不尽的荒原,倘若一脚踏入,便会深陷其中困境挣扎不能——但这是真实,是她明明意识到却不愿意承认接纳的真实。
在现实与虚幻之间,她选择一边听父母的许诺一边又清醒地劝诫自己——他们的话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舍不得丢不下,又放不开。
迟月姝感觉耳朵边一片冰凉,应该抬起手去摸摸的,想法在脑海中转了几转,手放在被子上,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始终无法动弹。
不知道是光线亮闪到小猫的眼睛,还是迟月姝周身弥漫的悲伤太过浓郁荡在空气中碰到了小猫,猫尾巴轻扫,一双圆溜溜的金绿色眼睛睁开,轻迈着优雅的猫步来到床边,轻轻一跃,趴在迟月姝脑袋边,用毛乎乎的身体蹭着迟月姝。
冰凉的眼泪融进小猫温暖的猫毛里,低缓的“喵喵喵喵喵喵喵”温柔地拂去悲伤。
迟月姝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娇鹅柔软的小腹不住蹭,蹭得娇鹅由一开始的温柔到后来的“喵喵!”直叫。
“迟月姝,早上好。”
冷不丁地听到林玉宴的声音,迟月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屏幕正中央一串跳动的数字格外显眼:07:43:42,秒针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即将去到下一个新的分钟。
迟月姝脑海中一片空白,盯着那串数字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眨眨眼,再眨眨眼,灵光一闪,回忆起昨晚睡前发生的事。
哦,对了!!!
她和小宴在房间门口抱了一会儿,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在一声“嘿!”后亮起,等下一次灭时,两人不知道哪里来的默契,再灯黑下去的那一刻,同时松手,一声“嘿!”后,灯亮起。
暖色的光轻轻描摹出发丝的弧度,温柔地流到脖颈处,身前的影子融成一片。
或许不只是影子,还有此刻心与心紧紧贴近的无缝距离。
有人说,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不是躯体与躯体相贴的距离,而是灵魂与灵魂、心与心的相贴,耳朵听懂的是人类创造出的音节与渐渐衍生出的话语。
心读到的是思想、经历、感受。
思你所思,阅你所阅,感你所感。
迟月姝相信,林玉宴读懂了这一刻的她。
而她,也读懂了这一刻的他。
有温热的暖流漫过心间,驱走脑海中翻涌的难过记忆。
迟月姝轻轻笑了一声:“嗯。小宴~早!上!好!”
迟月姝望向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刚才弥漫在心间晦暗的情绪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边有猫,隔壁有喜欢的人,还有心系她得好朋友。似乎,这些也够了,不用再去想其他觉得她无关紧要的、让她也开始慢慢觉得无关紧要的人。
希望今天,依旧是美好的一天!
……
“早上好啊,我们迟月姝宝子,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这是来自好闺闺许愿的关爱。
“还害怕吗?要不我今晚过去陪你吧。”
——这是来自好朋友何雅梨的关怀。
迟月姝一个一个回答,确保不会漏下任何一个人。
左转头对着许愿:“一觉睡到自然醒。”
右转头对着何雅梨:“谢谢我们小鸭梨,不用了哦,我小姨说要来陪我。”
这是迟月姝来学校路上接到父母电话时得到的消息——经过妈妈念白蘋的一再坚持,以及爸爸迟清和的不情不愿但在念白蘋不依不挠的架势中败下阵来,最终决定由念红药来陪迟月姝度过高中剩余的高三时光。
迟月姝挂断电话,脸上表情古怪。
走在她身边的林玉宴忍不住问:“你小姨来陪你,你不高兴吗?”
迟月姝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能说是高兴,也不能说是不高兴,只能说是……
“感觉生活会变得很有意思。”
林玉宴挑挑眉,难得见迟月姝这样语气含糊,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表示愿闻其详。
迟月姝思考了一会儿,脑海中蹦出一张脸,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小姨她啊,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迟月姝所说的话换成一个更早一点的年代,在迟月姝的外公外婆老一辈看来,念红药的行事作风可以称得上是特立独行、离经叛道。
外公外婆说:“乖女,去考个稳定的铁饭碗工作吧。”
念红药选择说不,大学才毕业的年纪选择和同学一起去沿海闯荡创业,在时代的顺风口上做出了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外公外婆说:“乖女,都说成家立业,你现在事业有成,业已立住,该成家了。”
念红药继续说不,恋爱一段接一段的谈,在老一辈人看来,恋爱谈久了,不就该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偏偏念红药一个也没选,恋爱史丰富,却未婚至今。
外公外婆年年催婚,年年在念红药滚刀肉般的架势前败北。也行吧,自家闺女这样优秀,难有能入她眼的男人。就这样保持着吧,吃喝不愁,也有人陪着。
外公外婆说:“乖女,你就好好干你的事业,多赚点钱,为老了做准备。”
他们以为念红药这会该“安分听话”了,没想到念红药又拒绝了,将手中的事业转给合伙人,每年拿着分红世界各地玩。
念红药的做法在外公外婆看来,实在是难以理解。
有一份稳定安稳的工作不好吗?
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好吗?
有富足不知愁令人羡慕的生活还不满足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为什么要想一出是一出!为什么不安于现状去过未来飘渺不定的生活?!!
是啊,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