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10章
赵华容的授业恩师,乃是当世大儒张锡平。
他出身定州张氏一族,宗族历经三朝,绵延百年、累世官宦,张家族中子弟也大多身居高位。
新朝建立后,当今天子更是亲自下诏,令张锡平入文鼎阁,为一众皇子讲学。
后又因其 ‘遍注群经,博冠海内’,赵遂俭赞他“才学当世第一”,加封其为崇圣监监正。
为天下诸生之师。
崇圣监作为群贤归仰的圣地,每逢张锡平亲自讲学,便有无数天下学子慕名而来,皆欲求其指点,聆听圣人教诲。
然张锡平门庭峻严,他极重才学品性,若无圣上旨意,他连天子赵遂俭都瞧不上,更遑论为他的儿孙们讲学。
但就是这样的‘圣师’,却主动收下镇宁郡主赵华容当关门弟子。
寻常皇子若是想入崇圣监的山门,需得提前通报、等候传见,但大多都被他以“身体不爽利”为由,给直接打发了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张锡平显然更加在意赵华容。
她本就极为聪慧,对朝堂与百姓的那些见解,往往令张锡平都不禁为之赞绝。
张锡平对此既赞叹又惋惜着……
他赞叹的是以赵华容的才学,远非那些皇子皇孙可比;惋惜的是,赵华容只是一名女子……
若赵华容是太子嫡子,她占长又占嫡,将来有朝一日,登临帝位——
以她的才略与心性,整个大魏都将焕然肇新!
所以张锡平总是很惋惜的看着她,告诉她慧极必伤的道理,告诉她要懂得藏起学问,不要在人前卖弄。
这位面冷心热的老人家并不迂腐。出身于大族旁支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藏拙。
可现在想来,他老人家还是猜错了……
身处在那样的倾轧漩涡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张锡平总这样对她说:无论何等境地,君子当恪守己心。
回忆到了这里,赵华容眸中多了几分睥睨的冷意。
——恪守己心。
好一个恪守己心。
如父亲那般的谦逊君子,最终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而母亲那般温柔善良,却自焚于皇宫大内。
……若说这其中没有阴私,又有谁会信?
赵华容并非是君子,君子之道她本就不想走,当日‘阳奉阴违’,尚且只觉得有愧恩师的教导。
现如今她身临绝境……自然更不会走。
但很快的,赵华容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景丛溪的身上。
景丛溪也的确是没想到,这场“手术”竟然会这么麻烦;若是根据现代骨折手术的理解,虞黛只对陆青浓的腿伤,进行了折断部位的清创处理。
也就是把那些淤血和脏污清理掉,也没有开刀和接骨,只是起到了避免感染的作用。
——那她这是何意啊?
骨骼的复位呢?钉子接骨呢?
这些统统没有。她之所以专门请虞黛这位‘神医娘子’过来,不过是因为她医术不凡。
虞黛不凡到何种程度呢?
如果不是因为虞小娘子的性格,格外符合这个时代女子的独有特征,她甚至都会怀疑自己遇到了地球老乡了。
到时候还装什么浪子回头,直接对一句“奇变偶不变”,什么仇怨都跟着过去了。
可虞黛刚才又说什么,若是按照她的意思,直接用细钉接骨,这等医术她可以一试,但只有三成的把握;且病者极有可能会在医治途中昏死过去,而后被呛而亡。
——为何被呛而亡?
景丛溪皱着眉头问虞黛:“你说的被呛而亡,是什么意思?”
虞黛的目光很冷,道:“就是你的这位陆姑娘,会因为难以喘息,被自己憋死。”她说着,又冷冷看了赵华容一眼:“除非她下回还能像今日这般,纵然疼晕过去,也能硬撑下来。否则……”
景丛溪眸光一沉。
“依你所言,是不给她用镇痛安神的药,任由她硬生生捱过接骨剧痛么?”
一偏头,就对上了陆青浓那双淡漠的眸。
但实际上,陆青浓压根就没有看向她。
此刻她的视线很平静,眸光中毫无温度,仿若冬日寒潭般,无波也无澜。
她兀自沉思着,没有看任何人。
似乎……她是真的在衡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景丛溪不禁愣住了。
这女人莫不成是疯了……难不成她还真的是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不知道骨折手术不麻醉、会疼到何等地步罢?
“你……”景丛溪忍不住提醒她,“你别犯傻,真的,咱还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让我来想想办法。”
赵华容闻言,目露几分诧异之色,她不动声色道:“你有何良策?”
“呃……。”
景丛溪原地走了几步:“你容我想想。让我想想……很快便想到了,医用呼吸机,用什么代替,医用——”
“……”
少年又开始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奇言怪语”了。
赵华容若有所思,平静的打量着他。
景丛溪此人很奇怪,他似乎同寻常的男子大不一样。
赵华容很笃定,他口中偶然吐出来的那些只言片语,有很多都不是大魏朝的东西;她少时便博览群书,所闻甚广,若真如少年所言,他说的是邢州土话,那她绝无可能闻所未闻。
此人言语怪异、身份成谜……
景丛溪见赵华容在打量自己,她不禁脸上一红,一整个窘迫道:“再给我一盏茶的时间,就一会儿!”
赵华容见状,不禁莞尔勾唇:“不急,景郎慢想便是。”
“欸!”
景丛溪笑了笑,很是尴尬地道:“好,好……”
赵华容难得见他这般‘方寸大乱’的模样,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趣味,就连腿上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她心道,明明初见他时很是冷漠、一副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但他现如今这般,反而更像是一名未经世事的少年模样了。
青涩、稚嫩。会羞涩,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