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八卦
江佑已经很久没打开过家里书柜的最下层抽屉。
那里躺着他最不愿去回忆的人。
撞开门后莫谦向楼底坠去的画面像是梦魇,几年来反反复复纠缠着江佑。
最近却再也没梦到过他。
一如既往对待易碎品一般拿出抽屉里盖着布的相册,江佑坐在地上,没顾及冬夜冰冷的地面。绒布一层层揭开,少年那定格在十九岁的清俊脸庞再次映入江佑眼帘。
说是再次,自己明明经常在睡梦里回忆这张脸,丝毫没有忘却一丝细节。
是不愿意给我托梦了吗?
江佑对着合照里被他勾着肩的那个人询问。
身边的亲朋好友总说,升入高级学园后,江佑似乎变了一个人——沉默稳重,眼里总像是藏了心事。
但江佑却总想问他们。
为什么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从三岁起认识的发小、他相处了近二十年的那个人,被舆论逼得坠楼。他们为什么都说是一场意外?
五年前午夜梦回,背后湿冷的汗清晰地告诉江佑——这一年来他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江佑歇斯底里地发疯过、质问过。同期升学的同学以为他混淆了梦与现实。学园的老师惋惜好友发生的意外。督察所的督察为他推荐了全方界口碑极好的精神病院。
而熟悉的莫叔叔和端阿姨,早已在浑浑噩噩的一年里离开人世。
江佑清晰地记得莫谦的葬礼,同样也记得他父母的。割裂的记忆像刀,一步一步伤害着他的大脑。
钟礼是他五年前最后去找的人。
与记忆里两模两样的女人将他看作曾经一个普通学生,和他聊着如今的学业。
就连她都不记得那些事。
难道真的是他将梦里所谓的记忆与现实混淆了?阿谦的死其实是意外?
地板上的寒冷好像突然有了实感,江佑不知道是先去扼制脑海传来的阵阵钝痛还是先给自己披一件外套。
或许他两个都不想去做。
小娅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
这个向来活泼的学妹讲了很多和实验没关系的家常话。江佑靠在落地窗上,只听清了最后的几句话。
她说她约了整个组明年假期去一家旅店探险,就差他了。她还说网上有人传它藏在会让人鬼打墙的迷雾里,开着导航都可能出不去;也有人说白天去整个旅店找不到一个员工,晚上会从别的房间传来笃笃的敲打声;甚至有人还听见过里面传来惨叫声。
传得煞有介事。
不知道是不是剧痛的脑袋里的神经一跳一跳得搭错了,等江佑缓过来,他已经答应了邀请。
就当是出去散散心。
江佑:……
可没人告诉他这个破烂旅店还真能见鬼啊!
“我可以进来和你聊聊吗?”
莫谦杵在房门口手足无措,手里果盘都不知道往哪摆。据出去负责采买的牧喻所说,旅店平日里能提供给人类吃的东西不多,难得有一次客人来,就连额外送给江佑的水果盘都得和老板申请。可殷陶箫整天神出鬼没,除非童梧意找,不然很难见到他。
好在现在旅店有了可以批准申请的二老板。
“你,你,你……”
初见的激动褪去,冷静重新回到江佑的大脑,他终于意识到正常应有的害怕。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小心翼翼缩在自己行李箱旁边,畏畏缩缩点头,“可,可以。”
咔嗒。
容貌与六年前丝毫没变的少年走进房间,习惯性随手带上身后的门。关门声吓得江佑又抖了抖。
“啊,这个习惯总让我想起些不好的回忆,”莫谦瞥了眼好友的怂样,把果盘递给他,“我以为六年过去江佑你胆子好歹应该变大了些,怎么还是跟当初去鬼屋一个样。”
“我不是什么幽灵一类的。”
听他这么说江佑稍稍放松了点,但还是没敢去接那果盘。他抖着声音问那莫谦是什么。
下意识挠左眼角,没碰到那颗痣莫谦才意识到如今的自己和当初不一样。他有些苦恼,“这怎么和你解释……”
好在莫谦对精炼语言驾轻就熟,江佑理解能力也足够强大,短短几分钟就同步了世界观。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就和小说里的妖怪一样可以有那些超自然的能力?酷毙了好吧!”江佑蹦上床盘腿坐下,接过果盘给自己插了片苹果片,“异物啊……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非人类的东西啊。”
“你都不惊讶怀疑一下?”
江佑沉默几秒,嘴里的苹果越嚼越慢。缓缓咽下后他才看着发小那完好无损的身体,声音有些晦涩,“经历过所有人都否定我的认知那样的事情,比起是我疯了,还是这样的真相更加真实些。”
“而且……你好好站在这,还活着就好。”
莫谦只是摇头笑。
重新相识后的江佑似乎又变回了六年前的少年,拉着莫谦大倒高级学园的苦水,说自己当初还不如选文科,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天天实验写报告还没结果。他还问起莫谦左眼角的痣怎么没了,仔细看还有点不太适应。
“这个啊,”莫谦散去人类客人来时特批使用的幻术,露出那如胎记般的倒三角标记和没有眼白的眼睛,“也许因为我本体是签字笔,它变成了这个。童姐说我已经是最像人类的异物了,要不是老板还允许幻化皮肤,他们的本相连皮肤都不会像人。”
江佑对那一部分覆在眼睛上的三角墨渍惊叹道酷啊。
“你还记得纪委吗?她忘掉记忆的第二天就把我手机收了,我当时也不记得,还在那疑惑她怎么发现的,”江佑无语耸肩,情绪有些低落,“还不如不拿出来呢,这样莫叔叔端阿姨也不会看见……”
“不要用发生的意外去否定自己的好心,谁也想不到我会坠楼不是吗。”
江佑笑他倒是看得开。
成为异物后,莫谦感觉曾经作为人类的记忆总和他隔着堵墙,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了。
他说起码自己还好好活着,“你以后什么打算?”
“继续之前的生活呗,”他晃晃头,熟悉的笑容重新浮上嘴角,“兄弟以另一种物种活着比什么都好。你呢?”
“他要是离开了旅店就要被老板收容啦!”
清脆的少年音突然插入两人对话,分了心的莫谦这才感知到声音主人的存在。他走到仅有的窗户边狠狠拉开窗帘,毫不意外看见牧喻那张贴在玻璃上变形的娃娃脸。
趴在墙上的牧喻尴尬笑笑,眼神飘忽,懊恼自己偷听都闲不住的嘴。
这是二楼啊。
江佑眼睁睁看着莫谦打开窗户,随意地以牧喻腰旁的衣服为基点,将牧喻以一个成年人类做不到的角度粗暴拉进房间。这才对好友非人类的身份有了实感。
莫谦没理会在旁边蛄蛹起身的牧喻,正打算关上的窗户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