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滋味
如瑶输了棋便去沐浴,起身时留意封佑的神色,无半分自得。
也是,赢了她确实不必沾沾自喜。
坐在妆台前拆发时,封佑倏然开口:“研磨香粉一事熟能生巧,一味香只需一刻。”
如瑶回头瞧他,他正收纳棋子。
既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何故现在才说。
“那就辛苦夫君多多指点。”
抹完膏子躺下,腰上便多了只手。
她常常觉得,这种时候的封佑,与白日的他全然不同。
没过几日,秋闱放榜,封俊不在榜上。
蕙娘因此哭了一场。
“大哥真是厉害,秋闱拿了头名,殿试又是头名。”
原想求如瑶到大哥跟前说说好话,指点五郎,但大哥除了二姐,与一众兄弟姊妹都不亲,她实在张不开口。
如瑶听出弦外之音,但又怕“自作主张”触怒封佑。
与父有仇、与弟妹不睦,总不会平白无故吧。
不过也说不好,没准是封佑对上不敬、对弟妹凉薄寡情。
他原就是这样的人。
“五弟还小呢,你看看我大哥,比五弟大两岁,还只是童生,可见五弟聪慧。”
若是寻常人家,及冠之龄未有功名尚算正常,放在公瀚身上就不正常了,爹唯一的嫡子,不知砸了多少银钱心力在他身上。
蕙娘没被安慰到,在她心里,五郎已是顶聪明的人了,唯五郎越来越好,她才能心安。
如瑶知蕙娘心情不畅,又宽慰几句便回扶疏居,已是用晚膳的时辰。
刚进门便得知封佑已归。
每每知他回来,心中总是忐忑难安。
如瑶脚步极快,青栀碎步来报:“大爷在瞧少夫人种的菠薐,书冉在回话。”
“他到了多久。”
“一刻。”
“莫急,姑爷知道也无事。”杜妈妈说。
大夫人那边早就知晓这事,只不知大爷是否知情,又何故亲自去瞧。
“我不急,我就怕他病根又犯。”她根本猜不到何时、何事会惹他不快。
“又口无遮拦了。”杜妈妈横她一眼。
许是脚步过重,引了封佑视线,尚未走近便见他侧首瞧来。
如瑶走近,书冉退后两步。
“夫君今日好早。”
“嗯,衙中事毕,便先回来了。”封佑不再看菠薐,抬脚往正屋去。
明间已摆饭,封佑先落座,如瑶紧跟着坐在他身侧,不时为他夹菜。
一同用膳多回,如瑶已将他的口味记牢,多吃几口菜就能辨别今儿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
封佑将她动作看在眼中,觉得今儿比往日殷勤。
饭毕漱口后,如瑶便将制好的安神香粉给他,嘱他放在外书房用。
又提出想把切碎的干香材缝进软罗小囊,单独做成一枚枕囊,塞在枕顶内侧。
没有封佑首肯,她可不敢“自作主张”。
封佑应下,次日歇在扶疏居时,便枕上安神香枕。
于他作用甚微,如瑶倒是受了影响,接连七八日都没见她夜里醒过。
从这之后,他便将另一边帐子放下,在密不透光的帐中得以安眠。
他似乎,已习惯身侧多出来的呼吸声。
初雪次日,如瑶在杜妈妈的首肯下,又请示过封佑,终于能与大夫人说一声,她想回娘家看望父母。
坐在去公家的马车中,杜妈妈将她来回打量,又捏捏她的手。
“比初见那日漂亮多了,手都养的嫩润不少。”
脸更是不必说,白皙莹润,晨起连脂粉都不必抹,只描眉便可。头发不见枯槁,梳头时也不必如从前那般猛抹桂花油。
许是每日照镜梳妆,如瑶从未觉得自己有何变化,但经杜妈妈这么一提点,又觉得自己确与从前不同,起码这双手又滑又软。
抵达公家时,中门大开,迎她的是公夫人身边得脸的婆子,进门后便与杜妈妈好一阵寒暄。
她先被引到外院爹的书房。
因她要来,公利槐特意告了一个时辰假,午膳后再回吏部衙门。
见到女儿便将案上一簿册重重挥到她面前。
“蠢材!”
如瑶一个不慎差点被纸角扫到面颊。
她蹲身捡起来看,一页接一页往后翻,每一页记录的都是封佑哪一日、遣了多少人手、在何处、以何种法子查探她的身份。
从新婚次日开始,断断续续,直到一月前才作罢。
她开始回想一月前发生了何事。
很快便想起来,那时的她,给封佑赠香制枕头,又对他体贴入微,每餐为他布菜,指点她合香时怕他手冷几乎一刻钟换一个手炉,夜里也处处顺着他。
自那之后,他便每日歇在扶疏居。
原来每日歇在扶疏居,就是他放下疑心的征兆。
她忽然忆起杜妈妈方才在马车中说的那些话,手嫩了,脸白了,头发顺滑了。
这些出嫁前便细细修饰过,每日更是耗费许多工夫护养,直到今日杜妈妈才说比从前漂亮。
岂非说明,她初嫁到封家那些时日,每日沐浴后坐在封佑身边时,都会被他觉出异样。
果然,闺阁千金,从来不是好扮的。
“若非我早有防范,公家满门都不知被你害死多少回!”公利槐越说越气。
因要为这丫头遮掩身份,人力财力物力,一桩桩一件件,耗损无数。
他肯费心遮掩,实是因确信封佑绝不会为公家遮掩,必会一纸状书告到圣上跟前。
如瑶放下册子:“爹爹,出嫁前几日才将我接到公家,我的皮肤如何瞒得过自小养尊处优的封佑。”
“我自小吃不好穿不暖,又何来一身细皮嫩肉。”
她开始想,封佑是真的打消疑心了么。
“少胡吣,便是皮肉不够细嫩,也不是他疑心你的理由,必是你行事不慎,露了破绽。”
“我就算露了破绽,那也是后来的事,非是新婚夜。”
说罢,又说了犀角杯一事。
二人比对册子上记录的时序,自犀角杯事发那日起,封佑的确派了更多人查探。
如瑶从头到尾都好言好语,公利槐晓得始末后语气也软和些。
“早些为封家诞育子嗣。”
“身子不济就请大夫调养。”
“去与你母亲说说话吧,几个妹妹不必见。”
“离你大哥远些。”
如瑶出来时,方才那婆子说杜妈妈先去夫人院儿里了。
又引她往内宅去。
她认得路,这是去正院的方向。
抵达正院,她见到爹的夫人林漱妤,杜妈妈就立在一侧,见到她,移步于她身侧,脸色不大好看。